第1436章约降

    见齐军缓缓撤退，军中燃起炊烟，城头上的周兵心下稍安；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此刻是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不管对方是人还是恶鬼，到底都是要吃饭的，吃饭的时候还动手，实在是丧尽天良。
    “抓紧时间，赶紧用膳！”
    军官催促士兵们赶紧补充体力，尚未投入战斗的新军接手城头，鏖战之后险死还生的士兵则拖着疲惫的身子领取饭食，一边思考着国家未来的大格局大视野，一边忧虑自己的将来命途如何。
    有时候人的命运啊，要靠自身的努力，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现在他们就处在齐国这架巨轮行驶的前路上，要么能够逆天改命，让巨轮转向或碰壁，要么就成为其轮下尘埃，不复存在。
    愚蠢的人不会多想，亦或是觉得想了也做不到，因此还能在原地坚挺着给自己打气，想着军法不能反抗、履行忠君爱国的职责便好，更高层的事情他们也不懂，总有大人物替他们考量；
    只是稍微聪明，或者说自私一些的人，就会意识到大人物也不是天生的，也是从底层崛起，譬如太祖……这就意味着其实谁都有机会翻身，而且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只要符合大人物的利益，那他们的死活，也不过是筹码。
    既然如此，只要符合了自己的利益，那这立场……
    “就是这样。”
    韩铜亲自将韩亮护送回附近的宅邸，韩亮却拉着韩铜说了这么一番话：“韩幼这小子，以前不务正业，在族中也没出息，谁想现在去了齐国，竟成了齐主的近侍！”
    “他派人传来话，若我族在此战为齐国立功，不仅能在战后安保乡民，还能一跃而登高位，将来或许出个公侯，也未必不行呐！”
    “您这话我就当没有听见。”
    韩铜收回憨厚的表情，冷硬地起身，韩亮却胸有成竹，他知道，真正对周国忠诚的人可不是这种态度，反而会迁就自己，转头就把自己卖了。
    这两天自己时不时就会派人联络韩铜，使他得知同族的韩幼——现在叫韩宝业——在替齐主招揽他们，只要韩铜点点头，就能够控制一部分士兵打开城门，迎接齐军。
    宛城的将士有一大半都是本地人，当然也不想死，更不想凄惨地死在齐军手上，可是齐军已经表现出恐怖的攻势，再不做点什么，全族都要和拓跋盛陪葬了：
    “周国才建立几年啊？几年前我们都还是魏人，现在魏在哪里？醒醒吧，铜子，你难道要把我们全族都带去九泉吗！”
    “您别再……”
    “我实话跟你说吧，齐主已经下令，今日一定要破城。要说为何……”
    韩亮的表情变得诡谲：“南门那边有信，说是穰城的贺拔将军已经出兵，和原本要攻南城的齐军战了一场，南门因此安然无恙。”
    “喔！这样吗！”韩铜面带喜色：“如此，加上长安朝廷的援军，宛城就有救了！”
    “有救什么！穰城的军队败退回白牛城，尸首都还留在附近，没来得及收拾，何况就算长安、穰城的军队都来了又如何？怎么抵得过齐主的十万大军！”
    齐国号称三十万大军讨伐河南，韩亮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肯定没那么多，但至少十万应该也是有的：
    “西路已经有了近万齐军，不攻城，就是在防备长安来的军队，就算长安军队抵达，又能如何？可速到北门，阻止齐主破城乎？”
    “贺拔宁虽然神勇，可他在荆州纵行不法，声望大折，人也已经老迈了，岂复当年之勇？若其军势如昔，就该是击破南门的齐军，入城援助拓跋盛，何至于退守白牛城！”
    “这、这些您是如何得知的？”
    韩铜咬牙，双眉剧颤，连他都不知道这些情报，在城中的韩亮能知晓，定是与外面的齐军通谋！
    按律，他要将叔父拿下……斩杀！
    韩亮知道这侄子的性格，又软弱又有忠义，可以说就是一个不纯粹的普通人而已，而在这些不纯粹的信念中，也就只有对宗族的牵挂纯粹一些，毕竟他的一切都是宗族给予的，宗族让他成人、将他推上周国将军的位置，也是他的死穴。
    “三铜子，你是什么时候入仕周国，做了将军的？”
    韩亮声音哽咽起来：“莫非当了大国的将军，就忘了我们这些乡亲了？”
    “我、三铜子，不敢忘……”
    韩铜跪在地上，泪流得比韩亮更多。
    “也罢，罢了……你要做周国的忠臣，那就拿韩氏做个进身阶吧，人无非就是一死，韩氏数百年的基业，或许就是为了供出你这么一个大将军吧！”
    “幼子那边就算了吧。”韩亮笑了笑：“以后你要自己努力啊，不走到朝堂上，做个七八命的大将军，我们可是要念叨你的。”
    这句话顿时击穿了韩铜的心理防线。
    “叔父、叔父！！！”
    韩铜虎躯一震，泪如泉涌，抱着韩亮痛哭，他不是听不出韩亮话中的勾引，只是不想听出，如果继续按照他的职责往下走，那就定然是这种发展！
    用一族的性命讨好国家，就算赚得盆满钵满，又有什么意义？乡已不存，衣锦又给谁看！
    韩亮不再多言，静静听着韩铜在自己怀中痛哭，轻轻抚摸他的发梢，时不时长吁短叹。
    好一会儿，门外的亲兵前来相请，韩铜才拾缀心情，渐渐恢复平常的面貌，双目仍是通红无比。
    “叔父的意思，铜明白的。……也罢，既是为了韩氏，就不得不如此了——说起来，这所谓的大周，还没我们韩氏立足得久呢！”
    “汝是宗族的支柱，由你下决定，吾等就指望汝了。”
    韩亮笑得慈祥和煦，韩铜不得不仔细回忆平日和拓跋盛的交际，尽量寻找出恶感，给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建立一些正义性；
    好在只要人自己想，就总能编出不少刻板印象，拓跋盛的拉拢此时变得刻意无比，就是故意让自己送人送钱，现在送死为他卖命——嗯，一定是！
    “幼子那头说了什么？”
    “王师今日猛攻，定会破城，汝率人巡防，若有机会，便开城迎接齐军，孔氏也会响应……就像刚刚一样。”
    “明白了。”
    韩铜顿时领会到，齐军故意使石弹攻打城中，不仅是要造成士民混乱，还给他们制造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聚集起来，甚至前往城门；不是紧急情况，百姓随意聚拢，军队定要管制并驱散，但宛城这片土地沾亲带故，外地府兵在这横行，总会引起本地人的不满，本地府兵更不会对自家宗亲或本地大族表现豪横，总有大族的军将出面。
    加上百姓避难，带着一些金银或吃饭的家伙计也十分正常，若是要突然发难，足以打得守军措手不及。
    外边再加强攻势，里应外合之下，城池即破。之前齐军就是靠着一招攻灭了许多州郡的吧？
    真是可怕。
    这天下以强者为尊，齐军已经表现出他们的强大，韩铜做好了心理建设，自然而然地倾向于更强者，如此一来，宛城不仅能够保全，自家宗族还建立了功勋，足以在新朝站稳脚跟，甚至能享受到齐主免除赋税的政策，怎么想都赚的。
    齐国富饶，听说邺都的人都是穿金戴银的，又因为齐主施政得力，富裕程度更胜往昔，所以军士的饮食用度和饷酬都极好，还真看不上本地的三瓜两枣。
    反观周国……就算拼死击退了齐军，周国也不会给本地免税两年吧？呵，还要替他们承担齐主的怒火。现在爱谁谁顶，老子身后还有宗族，不伺候长安这群大爷了！
    韩亮将几个联络的人名交予韩铜，韩铜立刻出门，派亲信去联络，很快得到回应，更觉得心中有底。
    抱歉啊，拓跋太守……老子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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