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血脉的谜团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墙角的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两人对视，宋意枝的话像巨石一样砸入这片死寂。
    他们追杀的不是我，是你。
    江晚搭在被沿上的手指明显僵硬了半寸。她那双向来清泠、连雷劈在脚边都没掀起过多少波澜的眼睛，极其罕见地飞快收缩了一下。那是褪去所有玄门伪装后，最真实的惊愕。
    一直以来，她推演的逻辑链在这句话面前彻底断裂。她原以为是宋意枝无意中查到了宏源工程的黑幕，才招惹来这场灭顶之灾。她以为自己只是这盘棋里受牵连的棋子。
    结果那群人费尽心机，大动干戈要抓的，竟然是当年还在襁褓里的她。
    宋意枝眼角滑落一滴泪，砸在驼色的羊绒毯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她反手握紧江晚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语气里满是清醒过后的深切后怕。
    “阿昭。你以为百年难遇的极阴之体，真的是老天随机降下来的修道天赋吗。”
    宋意枝的声音在幽暗的房间里发颤，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寒意。
    “不是的。那是你亲生父亲的家族，历代核心血脉才有可能孕育出来的一种极其阴毒的东西。他们管这叫，命格炉鼎。”
    江晚呼吸微沉。炉鼎这两个字，在玄门里从来不会和任何好下场沾边。
    “那个家族在玄门中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存在。他们为了维持百年的庞大气运，需要一个极阴命格的活人去填阵。那是一个用来镇压家族反噬的镇族禁阵。”宋意枝死死盯着女儿的脸，眼圈红得发狠，“当他们察觉到你的存在时，你就不再是一个婴儿。你是他们必须夺回去，日夜插满抽魂法器放血祭天的祭品。”
    活体阵眼。
    江晚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所以，你当年执意离开宋家，根本不是什么被爱冲昏头脑的私奔。你为了躲避他们的追查，也为了不让宋老太爷强行打掉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你回了京市，挑中了江峰。”
    这不是疑问。是冰冷彻骨的陈述。
    宋意枝靠在迎枕上，苍白的唇角直接勾起一抹极度讥诮的冷笑。
    “对。”
    外界都骂她不识好歹。骂宋家大小姐是个无可救药的狂热信徒，放着门当户对的泼天富贵不要，非要倒贴一个底层爬上来的凤凰男，甚至不惜和亲生父亲断绝关系。
    现在看来，那些漫天飞舞的流言蜚语，全都是她主动放出去的烟雾弹。
    “我当时怀着你。”宋意枝的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死物，“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名正言顺，且跟玄门扯不上半点关系的平庸躯壳来避难。江峰那种贪钱没脑子、满眼都是算计往上爬的男人，简直是送到手边的绝佳靶子。”
    江晚眉头轻轻蹙起，精准地抓住了逻辑里的漏洞。
    “那他为什么会坚信我是他的亲生女儿。肚子变大的月份根本对不上，他那种生性多疑的人，怎么可能踏实当这个接盘的爹。”
    “因为他太自以为是了。”宋意枝轻笑了一声，语气里的鄙夷毫无掩饰。
    “我根本没让他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宋意枝没有去详细描述那种下作的画面，只是三言两语将当年的障眼法剥了个干净。
    “几滴从玄门带出来的迷神香，加上一点最基础的障眼法。就足够让江峰在醉酒之后，把那个满心想上位、偷偷摸进我房间爬床的孟淑岚，当成了我。”
    江晚的视线一顿。
    “至于去医院查体时的月份误差。”宋意枝看着江晚，继续往下拆解那些隐秘的算计，“你骨子里带着极其霸道的极阴之气。那是天生的煞气屏障。普通医院的西医仪器根本扫不准你的孕周，连胎心和预产期全都是错乱的。江峰那个蠢货，看着那几张模棱两可的B超单，到死都深信不疑，你是他江峰用来攀附宋家、一飞冲天的亲生骨肉。”
    江晚慢慢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咬合，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难怪。
    难怪在云顶星河的宴会厅上，当宋意枝当众揭穿江晚不是他亲生时，江峰会崩溃得像条被人抽断脊梁的疯狗。他当时那副扭曲变形的脸，声嘶力竭地喊着“我养了你二十年”。
    原来那不是纯粹的道德绑架。是他自己蠢到把这个弥天大谎奉为圭臬。
    江峰这二十年，一直拿老子的身份压榨江晚，觉得天经地义。把她像丢垃圾一样扔在清风观十年不闻不问，又在需要钱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把她接回来当做换取墨家彩礼的筹码。
    他自以为把宋家大小姐玩弄于股掌，把宋家和墨家全算计在内。结果真相残忍得让人发笑。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宋意枝用来当做障眼法的夜壶。
    可这把用来挡雨的伞，贪欲膨胀得太快了。
    宋意枝死死攥着手里的被面，声音终于染上了清晰的、刻骨的恨意。
    “我低估了他的贪婪。”
    “后来龙家的人顺着气味摸到了青林乡。江峰闻到了钱的味道，他无法拒绝宏源集团砸在他脸上的天价封口费。他不仅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我们母女的行踪，还亲手帮着布置了那场伪装成天灾的泥石流。”
    宋意枝咬着牙。那是深仇大恨刻进骨头里的回响。
    “他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悲情鳏夫的名头。拿着我的遗产，和宏源给的带血黑钱，回京市做了他的江总，名正言顺地把孟淑岚那对母女接进了江家大门。”
    江家这二十年的孽债，终于算得清清楚楚。
    江晚再次睁开眼。眼底那点因为身世带来的细微波澜已经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理智的冷静。紫黑色的煞气在眼瞳深处一闪而过。
    江峰会在看守所里生不如死，慢慢熬干最后一点骨血，这笔账算是结了。
    但横在前面的，是更大的因果。
    江晚指尖停住，视线死死盯住宋意枝。语气完全沉了下来。
    “既然江峰只是块用来打掩护的挡箭牌。”
    她抛出了那个最致命、最核心的问题。声音极稳，没有普通女孩对亲生父亲的渴望或孺慕，只有对未知危险的探究。
    “妈。我真正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晚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剖析一个危险的定点炸弹。“他究竟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需要你用这种自毁名声、众叛亲离的方式，甚至搭上我，去为他躲避追杀。”
    宋意枝听到这个问题，靠在迎枕上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五指。目光越过江晚的肩膀，直直看向那扇拉得严丝合缝的厚重窗帘。仿佛她的目光能穿透那层布料，穿透宋家老宅的高墙和沉沉的夜色，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夏天。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他……”
    宋意枝的声音在幽暗中响起。那短短的一个字里，混杂着令人心悸的战栗、复杂的爱意、痛苦，以及深深的忌惮。
    “他是一个，连老天爷都敢算计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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