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1章蛇蝎心

    杜拉斯港，金球城堡。
    三楼书房朝北，窗外是亚德里亚海，入夜后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微光一明一灭。
    一声声刀刻石头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短促有力。
    克拉拉换了一件黑色睡裙，丝绸料子，领口松松地搭在肩上，露出一截锁骨。
    她立于窗台前的雕刻架旁，左手扶石，右手持刀，刀尖在石面上游走，神情专注。
    石头已初具人形，眉弓隆起，颧骨内收，下颌方正。刻刀走过眉线时，刀锋微微一顿，随即挑出一条浅槽，眉骨便有了棱角。刻刀又转入鼻翼，一刀到底，鼻梁便从石中挺了出来。
    克拉拉眯起一只眼，横看竖看，又补了一刀，将嘴角的弧度削去半分，整张脸便透出一股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退后两步，将刻刀搁在架边，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
    身后，一女卫肃然而立。
    这女卫身量中等，肩背宽阔，穿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腰间束一条牛皮腰带，干练利落。
    “小姐。”女卫开口，声音低沉，“城堡外守卫三十，皆是麟嘉卫，配备火枪、神臂弩，精锐非常。三楼走廊四人，二楼楼梯口六人，一楼大厅八人，外围城墙十二人。轮换间隔没有规律，换防时交接口令，无隙可乘。”
    “呵！”克拉拉嘴角含笑，手里刻刀在石像鼻尖上点了点，“有那么怕吗？”
    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那石像，语气轻飘：“还华夏华帝、中亚之主呢，被我一个女人吓成这样！”
    身后女卫听了这话，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别人不了解这小姐，她可是从小跟着小姐一起长大的。
    克拉拉是美第奇支脉女主，手段却丝毫不弱，为了坐上女主，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
    她对弟弟极尽宠溺，钱、女人无上限供给。弟弟要跑马，她便买下整座牧场，弟弟要玩女人，她便从威尼斯找来最当红的交际花，纵容其嚣张跋扈。
    种因得果，这位纨绔小少爷最终因为侮辱一个落魄骑士的妻子，被骑士撞了个正着，怒而刺杀，分尸后逃亡海外，不知所踪。
    上面还有个哥哥，是家主位置的强有力竞争者，更是深得其父的喜欢，一出生就是当继承人培养，五岁便跟着父亲出入银行，十岁就能背出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所有产业的名录。
    克拉拉的手段也很简单。
    按照哥哥的喜好，培养出一个精通艺术、哲学、文学的大美女，并设计偶遇让他们发生关系。
    那女人叫格蕾丝，皮肤白得像牛奶，头发黑得像鸦羽，能背维吉尔的诗，也能谈柏拉图的理想国，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痣，男人看了便挪不开眼。
    之后的事情也很老套，她将这女人送去给主脉那贪色好色的继承人。
    结果可想而知，两个继承人之间爆发强烈冲突。虽然被各自家主带回，可却私下相约决斗，最终哥哥战败被杀。
    经过此事，克拉拉成为唯一的继承人，父亲心灰意冷，支脉跟主脉仇怨更深。
    克拉拉顺理成章凭借仇恨和愤怒接管了支脉权力。
    成了家主后，她明面上要同主脉决裂，私下却暗中谈判，最终以主脉交出全部的隐秘财产保全业务而和解。
    克拉拉于内部排除异己，分肥利益，成为了支脉绝对的权威。
    而这些事，发生在克拉拉十五岁。
    女卫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克拉拉第一次穿上黑色长裙，坐在父亲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美第奇金球，对满屋子支脉元老说：“父亲累了，从今往后，支脉的事，我说的算！”
    满屋鸦雀无声，随即纷纷表示支持和效忠。
    克拉拉一刀挑出眉线，随口问：“利卡·塞尼回消息了吗？”
    “回了。”
    “这个海盗头子没有不知死活的乱开口吧？”
    “没有！”女卫声音低沉，“她知道是小姐的命令，表示不要任何报酬，定能将交代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哼！他一个唯利是图的威尼斯逃犯，会这般好心？”
    女卫尴尬一笑，道：“小姐，利卡说他儿子还小，需要咱们给开个专门的户头，以免……”
    “看来，这儿子怕是个无能之辈，都十八了还小？”克拉拉冷笑一声，手里刻刀在石像颧骨上轻轻一旋，“告诉他，这个要求没问题！”
    她顿了顿，刀尖停在石像眼角，语气沉了三分：“叫他直接将儿子送来佛罗伦萨上学吧！另外，最近杨炯可能会有大动作，叫他不要出海，缩在他那碎石岛里等候命令！”
    女卫一愣，眉头拧起来。她跟了克拉拉十二年，太清楚这位小姐的脾气了。小姐说话越轻，事情越大。
    让利卡缩在碎石岛，分明是要动手的前兆。
    “小姐。”女卫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咱们真要交恶华夏皇帝？我觉得他跟主脉不死不休，这不正和咱们利益相同吗？
    杨炯手中军队数十万，势头正盛，而且他这人从情报上看，并没有种族上的偏见，同很多种族都有合作，咱们不再努力谈一下吗？”
    克拉拉半蹲下身，一边勾勒嘴线，一边随口道：“谈当然要谈，但是谈成什么样可就不好说了。”
    刻刀在石像唇缝里走了一遭，石粉簌簌落下，月光显现成束。
    “杨炯这人行事出乎意料，明明占据了克里米亚，却依旧任用科兴帮助打理生意。科兴是什么人？那是佛罗伦萨最油滑的商人之一，我可不知道杨炯是不是偷偷跟主脉打成了什么秘密协约，还是防备一手的好。”
    “可他跟凯瑟琳皇后已经没有和解的可能了呀？”女卫皱眉，声音里带着不解，“他杀了凯瑟琳唯一儿子曼努艾尔，让主脉数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现在主脉几乎是倾尽所有资源，支持拜占庭和欧洲三国攻打凡城，这还能签密约？”
    克拉拉站起身，将刻刀在睡裙上蹭了蹭，笑道：“当然可以！对于皇帝来说，仇恨总是演给外人看的，只有利益足够大，他有什么不能谈的？
    凯瑟琳皇后或许不会和谈，可拜占庭皇帝可不一定。连带着，主脉家主想要全力支持，可其他人可不一定。
    私相授受、秘密定约、相互背叛的事，他们又不是没干过。”
    女卫沉默，攥紧拳头。
    她想起三年前那桩事，主脉的一家银行主管偷偷将一笔三十万金币的军费转到支脉名下的商铺，连字据都没留。
    后来事情败露，那总管被主脉家主当众处死，尸体挂在佛罗伦萨老桥的桥头，挂了三天。
    可钱呢？早就化成了克拉拉手里的一支支佣兵队，追无可追，了无踪迹，最后她也只是知道那主管的孩子被送去了巴黎，仅此而已。
    “小姐。”女卫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咱们面对的可是华夏的皇帝，若是真让他……死在了亚德里亚海，那整个意大利地区，怕是都会……”
    “哎！怕什么！”克拉拉晃了晃手中刻刀，眼眸闪了一道冷光，“还没说非要对杨炯动手，不过是谈判决裂后的后手罢了！”
    “小姐担心杨炯没有谈判的心思？”
    “没有也便算了，不谈判不代表不能利益交换。可若是他……铁了心要除掉美第奇家族，那我只能先下手了！”
    克拉拉轻哼一声，重新蹲下身，开始凿鼻子。刻刀在石像鼻翼两侧各划一刀，鼻梁便窄了三分，整张脸顿时凌厉起来。
    女卫思索一阵，分析道：“从各方情报分析，杨炯此次作战的目的是对黑山，并且已经派斥候去了科拉比山口布防。
    虽然他跟士兵宣称是进攻黑山和佛罗伦萨，但是根本就没有作战计划，也没有运兵船，听着更像是虚假承诺、驴前萝卜。”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杨炯的目的大概率是通过对黑山的战争，削减这些叛军的数量，以此给桃乐丝女王制造出稳定的政治环境。
    即便是要进攻佛罗伦萨，也要等攻下黑山之后。
    可那需要很多时间来造运兵船，并且还要调配物资，突破亚德里亚海封锁，没有三五年，想都别想！”
    克拉拉轻笑一声，起身伸了个懒腰，伸手在腰后捶了两下，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木窗。
    海风灌进来，将桌上的纸吹得哗哗翻动。
    “你呀，就是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克拉拉转过身，倚着窗框，黑发被海风吹得向后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根据我对杨炯过往的分析，他这人行事永远是一环套着一环，布局极其深远。他从来没有公开说过空话，说覆灭塞尔柱便真的做成了，他说要灭了阿萨辛，一晚便端了笼罩西方数十年的梦魇。如此看来，他说要杀亚当斯和凯撒，那就绝对不是空话。”
    女卫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由此推算，他绝对会对佛罗伦萨动手。”克拉拉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不然，他若是单单进攻黑山，最快的办法应该是保加利亚和匈牙利联合出兵，绕过科拉比山南北夹击，这才是最佳选择！而他却单单要来这杜拉斯港，并囚禁了所有意大利人，这可不像是单单进攻黑山。”
    “或许是担心有人给黑山传递消息，毕竟威尼斯人经常干倒卖军事消息的事。”女卫猜测一句。
    克拉拉走到雕刻架前，拿起刻刀，在石像下巴上轻轻一挑，石粉落了一地。
    “或许是吧！不过我可从来不赌。若是杨炯真有心除掉美第奇家族，那必然会过亚德里亚海，而卡利麾下的水鬼可不是好惹的。”
    “若真走到这一步，咱们该如何善后？”女卫一脸担忧，声音沉了下去，“惹怒了华夏人，他们大举入侵，咱们意大利地区的这些兵，怕不是对手！”
    克拉拉弯下腰，凑近石像的脸，刻刀在嘴角处轻轻一转，雕出最后一笔。
    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盯着人像看。
    那张脸已经完全从石头里浮出来，眉、眼、鼻、口，每一处都棱角分明。
    烛火映上去，石面泛着一层暖黄的光，可那光到了眼睛处便被深陷的眼窝吞没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冷冷地瞪着前方。
    克拉拉伸手，将刻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才道：“他若不来找我，便说明他没有和谈的心思，那咱们也不必再抱什么幻想。”
    她的声音突然转轻，像在自言自语，“亚德里亚海四五月是涌浪期，布拉风毫无征兆。他们这些外地人可不知厉害，到时候伪装成被风浪倾覆便是。只要杨炯一死，他建立起来的庞大帝国联盟就会土崩瓦解。”
    这般说着，克拉拉转过身，正色道：“你知道出来做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你得先出来！”克拉拉眸光一凝，刀尖在空气中虚虚一点，“很多事情不要瞻前顾后，先打出一拳看看效果，后续自然会有利益相关方来帮你！比如，拜占庭、教廷、西方各国，哪个不恨杨炯？他们试过各种办法来杀杨炯，都没有成功，因为什么？”
    女卫摇头。
    克拉拉轻笑一声，随手将匕首向后一抖。
    匕首快如闪电，“当”的一声，插入身后石像的脑门，正中眉心。
    克拉拉缓步来到窗前，让出石像，月光从窗外泼进来，将那张脸照得明暗分明，竟同杨炯一模一样。
    “他们都搞错了方向，非要跟杨炯比军事、智力和谋划，经过事实证明，他们都不如杨炯。
    所以，咱们这次若谈不成，那便反着来。有的时候，聪明人往往会被自以为聪明的判断而误导，咱们现在就要做那个蠢人。”
    女卫听了这一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克拉拉摆摆手，道：“去吧！告诉卡利做好准备！”
    “是！”
    女卫转身，走了两步，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对了！”克拉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后路保持畅通，可别把咱们自己搭进去！”
    女卫点头，弯腰退出书房。
    “砰”的一声，房门关闭。
    克拉拉站在窗前，听着女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她伸出手，将窗户推开更大些。
    海风灌进来，将她的黑发吹得向后扬起，睡裙的裙摆也翻起来，摆动如狼。
    远处的亚德里亚海黑沉沉的，海面涌着暗浪，一波一波地推过来，在城堡脚下的礁石上撞碎，发出闷响。
    克拉拉盯着海面，眼眸中的狠毒一闪而逝，如蛇似蝎：“还没有哪个男人敢当众撕开我的内心供人评判，你是第一个。”
    她抬起手，指尖捻了捻，石粉在指腹间化开，随风吹向海面：“也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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