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7章第二战场

    保加利亚皇宫，宴会厅内。
    烛火将大理石柱子照得发白，铜盘里的蜜蜡烧得噼啪作响，油脂顺着烛台往下淌，在银盘底积了一小汪。
    杨炯坐在长桌一侧，手里转着一只威尼斯玻璃杯，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道又一道，迟迟不落。
    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自从桃乐丝平定叛乱、加冕登基，已经过去两天。
    麦林带着宫廷近卫军连夜搜捕卡洛扬残党，萨穆埃尔坐镇中枢调拨粮草，城外的两万边军按兵不动，城内的两万五千近卫军被缴了械，押在城北大营里等候整编。
    桃乐丝手段利落，半天之内便贴出安民告示，又开仓放粮，索菲亚的街面上很快恢复了秩序，商铺重新开张，酒馆照常营业，仿佛前日的教堂爆炸只是一场噩梦。
    可杨炯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两万五千降兵窝在城北大营，吃的喝的每天像流水一样往外淌。这些人都是卡洛扬一手带出来的，中下层军官没动，士兵们嘴上说投降，心里未必服气。
    桃乐丝手上能用的兵不过两万，真闹起来，索菲亚怕是要被重创。
    杨炯把酒杯搁在桌上，心下盘算，一会儿见了桃乐丝，该怎么开口。
    正此时，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杨炯抬头，但见桃乐丝站在门口，一身粉色曳地长裙，裙摆从门槛一直铺到门外的走廊，金线绣的玫瑰从腰际蔓延到裙角，每走一步，烛光便在绣线上滚过一层暗金色的波浪。
    她领口收得极窄，露出锁骨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肤，颈上挂着一串蓝宝石坠子，坠子垂在胸口，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腰间束一条银丝编带，带尾缀着三颗鸽卵大的珍珠，走路时珍珠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头上戴一顶黄金冠冕，冠沿錾着保加利亚传统的纹样，正中嵌一颗拇指盖大的红宝石，两侧各排七颗蓝宝石，在烛火里灼灼生辉。
    桃乐丝脸上只施了一层薄粉，唇上点了淡红，眉描得极细极长，眼尾扫了一抹浅金，衬得那双浅粉色的瞳孔愈发清亮。
    之前那股活泼、任性的气质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端出来的沉稳和优雅。
    桃乐丝走到餐桌另一边，伸手提起裙摆，轻轻坐下，朝杨炯微微欠身，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抱歉，让你久等了！”
    杨炯笑着朝桌上的银盘努了努嘴：“那现在可否开饭了？”
    桃乐丝一愣，粉色的眼眸瞪圆了半寸，幽怨地白了杨炯一眼：自己盛装出席，光是穿衣梳妆就折腾了半日，他却只惦记着吃？！
    桃乐丝胸口起伏了一下，腮帮子微微鼓起来，随即又想起自己现在是女王，硬生生把气咽回去，抬手拍了两下。
    “开宴！”
    掌声落下，侧门“吱呀”敞开，宫廷侍女鱼贯而入。
    炙烤小羊排摆在最前，拳头大的蜂蜜烤鹌鹑挨着它，三层色雷斯蜂蜜烤出琥珀亮泽，银线缚住翅腿，形态完整。
    银碗盛着奶油蘑菇浓汤，表层浮着淡黄奶油花，撒上黑胡椒与干欧芹。薄如蝉翼的鲟鱼片浸在紫红酒醋之中，拌着酸豆、洋葱丝。焗烤苹果去核填了核桃仁与葡萄干，淋上肉桂蜜汁，果肉软嫩，一戳便淌出甜浆。
    一旁的白面包烤得饱满，表皮刷过蛋液泛着金光，手撕开来，麦香裹挟热气漫开。
    侍女们摆完菜，又给两人各斟了一杯保加利亚红酒，然后齐齐退下，侧门重新合拢，厅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桃乐丝等侍女走尽，端起酒杯，面色一正，举到杨炯面前：“感谢你帮助我尽快稳住局势，保住了索菲亚！”
    杨炯举杯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叮的一声清响。
    他抿了一口酒，耸耸肩：“我什么都没干！准确地说，是你父亲早就谋划了全局，他不过是借助我的名声做诱饵罢了！”
    桃乐丝嘴角微翘，把酒杯搁下：“若不是你拖住卡洛扬，让他束手束脚，恐怕我父亲也不能做很多事。”
    “客套的话不说了！”杨炯摆摆手，把酒杯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桃乐丝的眼睛，“这次来，是想要跟你谈谈开辟第二战场的事。”
    “第二战场？”桃乐丝粉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
    杨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声道：“我打算进攻佛罗伦萨、威尼斯和罗马三地，分两条战线，需要保加利亚作为物资中转站和雇佣兵基地。”
    “进攻罗马？！”桃乐丝粉色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银叉“当”一声落在盘沿上。
    她身子前倾，皱起眉头，声音压得极低，“你……你要向教廷开战？”
    “我不是早就对教廷开战了吗？”杨炯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羊排，将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平淡，“你没看过我的《公开信》？既然教廷要包庇亚当斯和凯撒，那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桃乐丝眼神闪烁，盯着杨炯看了良久。
    烛火在她浅粉色的瞳孔里跳了两跳，脸上的神情从震惊慢慢转为思索，又从思索转为一种捉摸不透的平静。
    桃乐丝忽然嘴角一勾，意味深长道：“你是保加利亚的联合执政，你说了算！不过……”
    “不过什么？”杨炯切羊排的手停在半空。
    桃乐丝抬起下巴，粉眸里那股野性的光芒从端出来的沉稳底下钻了出来，亮得逼人：“你得跟我大婚，不然名不正言不顺，很多事做起来会很麻烦。”
    杨炯手里的刀在盘子上刮了一下，暗道：终于来了。
    他把刀叉并拢，搁在盘沿，拿餐巾擦了擦嘴角，从怀中摸出一卷羊皮纸，起身递到桃乐丝面前：“这是我同你父亲签订的《保加利亚同华夏三十年同盟条约》，你看看吧。”
    桃乐丝疑惑接过，手指挑开羊皮纸上的火漆印，展开细看。
    杨炯坐回去，倚着靠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悠悠道：“你父亲早已令萨穆埃尔居中协调，同我签订了这盟约。
    根据约定，保加利亚同华夏盟约三十年，盟约期内，华夏负责保加利亚的军事安全、政治稳定，同时发展商贸，畅通商路。
    保加利亚则租借港口康斯坦察和杜拉斯给华夏作为商贸枢纽、军事基地三十年，收益七三分。
    另，保加利亚需要协助华夏的一切军事活动，做好物资中转之职能。
    全条约，没有一条说让我娶你！”
    桃乐丝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羊皮纸上的拉丁文写得端端正正，条款清晰，萨穆埃尔的签名在末尾，父亲的签名在最上方，笔迹她认得，那歪歪扭扭的胖体字，除了父亲没人写得出来。
    她握着条约的手紧了紧，忽然把条约往桌上一拍，仰起头，下巴抬得老高：“我没听说过这条约，我看这签名像是伪造的。”
    “你耍赖是吧？”杨炯瞪眼。
    桃乐丝双臂环胸，脑袋一偏，摆出一副刁蛮模样：“我就耍赖！反正不是我签的，我不认！”
    “你——！”
    “你什么你？”桃乐丝瞪回来，粉眸里全是理直气壮，“让我认也行，咱们大婚，你是联合执政，想干什么干什么，这条约就是废纸！”
    杨炯以手抚额，手指在额角上揉了两圈，长叹一口气：“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父亲同我签订条约为什么是三十年？”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担心失去保加利亚人的主体性！”杨炯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耐心解释，“三十年，若是一切顺利，保加利亚便足够发展起来。若是不顺利，三十年也就一代人的时间，你还有转头的可能！
    这是你父亲给你留的后路，你若是同我大婚，就等同于完全绑在了一起，到时候你后悔都没处后悔！”
    桃乐丝盯着他，浅粉眸子一眨不眨。
    她沉默了三息，反问出声：“我为什么要后悔？保加利亚同四周都有血仇，你是罗斯、匈牙利联合执政，整个巴尔干就剩下保加利亚、黑山和希腊了！
    我保加利亚若是不投靠你，难道投靠希腊吗？
    我或许不了解你，但我太了解拜占庭和希腊了，他们那群人自诩罗马正统，根本看不起我们保加利亚，即便我捏着鼻子同他们结盟，最后也终将被他们给抛弃、出卖！”
    杨炯皱眉，沉声问：“那你就不担心被我出卖？”
    桃乐丝耸耸肩：“被你出卖的结果，无非就是保加利亚被吞并了嘛！那正好，听说你将中亚经营得有声有色，相信对保加利亚也不会差。我保加利亚人好勇斗狠，数百年来都是靠着给人当雇佣兵生活，你来统治最好，也省得我操心了不是！”
    “呵！你倒是想得开，崽卖爷田心不疼是吧！”杨炯吐槽一句，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桃乐丝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凑近杨炯身侧。
    她微微弯腰，粉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杨炯的胳膊，凑到他耳侧，声音戏谑：“你在生死关头想着的是别人先走，这说明你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在我父亲身死后，你并没有趁火打劫，甚至没有出来收买人心，这说明你对保加利亚不感兴趣。
    而你现在拿出条约，本质上还是想要我遵守条约，说明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我父亲能相信你，我为什么不行？”
    杨炯偏过头，两人的脸隔了不到半尺：“你父亲相信我，是他没得选！保加利亚的主体民族是保加利亚人，卡洛扬想要窃国，并想要罗姆人做主体民族，你父亲当然不能同意！
    另外，你父亲已经病入膏肓，四周群狼环伺，没有人能帮你们，他能想到的只能是“引外部之水，活内部之泉”。
    他不想限制我吗？
    他可太想了，只不过没筹码和机会罢了！”
    “不许你这样说我父亲！”桃乐丝瞪眼，伸手在杨炯肩头推了一把，“我告诉你，我父亲没你想的那么市侩，你别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聪明人！
    不怕告诉你，在酒神殿外面，是我父亲安排我们偶遇的。
    当时你若是真给我下毒，并若是个贪财好色之徒，我父亲绝对不会信任你，更不会跟你签订什么盟约！”
    杨炯眸光一凝，手里的酒杯顿在唇边，恍然道：“我说怎么你一见面就能如此大方地给我花钱，原来你们父女是故意在考察我呀！”
    “哼！这里是索菲亚，玫瑰城堡是在我的名下，你以为你出去我们会不知道？你以为你用人皮面具的情报我们不知道？
    你那乔装的本事，早就在有心人的情报中不是什么秘密了！”桃乐丝直起身，双臂环胸，下巴抬得高高的，粉眸里全是得意。
    杨炯放下酒杯，盯着桃乐丝看了好一阵，问：“对于国王来说，光凭这些，恐怕不足以让你们信任我，并且签订盟约吧？”
    “你别小瞧人！”桃乐丝不服气地一跺脚，裙摆在地毯上铺开一圈，“我父亲比你想得聪明得多，也更懂得识人！他常跟我说，能够用权、财交到的朋友，权财一没，友谊也就随之而散。
    想要交真正的朋友，要看他对待权、财的态度，只有对权、财渴望却不失底线的人，才是真正可交之人！”
    “停停停！”杨摆摆手，没好气道，“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明确告诉你，我不能娶你！”
    “为什么？”桃乐丝往前一步，大眼睛中满是幽怨。
    “我不喜欢粉色！”
    桃乐丝瞪圆了眼，腮帮子鼓起来，伸手在杨炯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能不能正经点？”
    “好吧！实话来说，你现在政局刚稳定，我若同你大婚，后面的事会很难做！”杨炯揉了揉胳膊，无奈道。
    桃乐丝疑惑皱眉，直起身来：“什么意思？我不懂！”
    杨炯正了正神色，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搁在桌上：“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两万五千投降的近卫军？”
    桃乐丝思索一阵，试探性开口：“打散分去边军？”
    杨炯摇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我跟你父亲的想法是全部编入保加利亚第一特遣军，进攻佛罗伦萨！
    要知道，佛罗伦萨是意大利有名的富裕之城，军事上更是战力强悍，想要一战而下比较难，但是想要劫掠疲弊、制造动乱、吸引注意却很容易。
    这两万五千人留在索菲亚终归是个祸患！
    我的想法是咱们利用去佛罗伦萨发财的名头将他们发动起来，第一战便进攻黑山！
    如果顺利，三日便能拿下黑山，减员至少能到一万人，到时候我会在黑山就地招募仆从军，全部给送去佛罗伦萨，要的就是制造混乱，吸引其他意大利邦国的注意，给我进攻罗马创造机会！”
    “这跟你我大婚有什么牵扯？”桃乐丝蹙眉，手指在桌沿上弹了一下，“你是不是故意找借口搪塞我？”
    杨炯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桃乐丝面前，抬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你傻呀！新降之兵最怕的就是事后清算、事前无诺。你别看他们投降得快，那是因为卡洛扬等一众权臣都死了，但中下层军官还在，你但凡动他们一下，都可能引发兵变。
    分散打乱这一招的前提是你有足够的兵力震慑，足够的权威能处置动乱，可现在你没有！
    所以，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晓之以利，特遣第一军军饷翻三倍，拿下黑山可劫掠三日，要地不要人，拿下佛罗伦萨可五五分账。他们都是佣兵出身，都担心你事后清算他们，有个外出发财、远离索菲亚的机会，他们求之不得。
    若这时候咱们大婚，向外界传递的就是你要借助华夏的力量整顿保加利亚，那不止这些叛军，所有人都会有戒备心，到时候我如何调军队、官员和商人来帮你繁荣保加利亚？”
    桃乐丝盯着杨炯的眼眸，狐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杨炯一脸认真，双手一摊，“我答应你父亲帮你坐稳保加利亚三十年，我说到做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杨炯脑袋一歪，手指在太阳穴上揉了两圈：“你们这些西方女人怎么总想要用婚姻绑定盟友？”
    “每个国家都是这样的呀！”桃乐丝理所当然地道，“你同罗斯女皇、匈牙利公主大婚，在西方人看来，你就已经是这两地的皇帝了。等你们有了孩子，这两地就是华夏的自治省。”
    “还是有区别的。”
    “没区别！”桃乐丝摇头，粉色长发在肩头晃来晃去，“在西方人眼中，罗斯和匈牙利已经背叛了西方。”
    杨炯退后两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酒杯灌了一口，一脸郁闷。
    桃乐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幽怨道：“那这样行不行？等我帮你开辟了第二战场，你在意大利地区站稳脚跟，便回来同我大婚！”
    杨炯放下酒杯，看着桃乐丝。
    她坐在烛光里，粉色长裙铺满椅子周围，黄金冠冕上的红宝石映着火光，脸上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把薄粉洇开了一小道。
    她抿着嘴唇，粉眸里那股野性的光芒收敛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执拗的等待。
    杨炯沉默了好一阵，思虑再三，终是点头：“行！”
    桃乐丝眼睛一亮，嘴角翘起来，举起酒杯：“说话算数？”
    “骗你是小狗！”杨炯白了她一眼，举起杯来。
    “叮”的一声，两只玻璃杯撞在一起，酒液在杯中晃了两晃，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两朵暗红的花。
    桃乐丝轻轻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突然问：“明日就走？”
    “嗯！”
    “保加利亚玫瑰园就要开了，要不……”
    “军情紧急，凡城之战就要开打，开辟第二战场迫在眉睫！”杨炯截断她的话，把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桃乐丝跟着站起来，走到杨炯面前，仰头看着他，粉眸里映着烛火，亮晶晶逼人：“好！那明日我送你！”
    “还是别来了！”
    “为什么？”
    杨炯低头看着桃乐丝。
    她仰着脸，黄金冠冕歪了半寸，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嘴唇上的淡红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杨炯伸手，把她歪了的冠冕扶正，指尖在她发顶停了一瞬：“我不喜欢离别，等回来娶你的时候，你再来接我！”
    桃乐丝愣了一瞬，粉色的瞳孔里光芒闪了闪。
    她退后半步，嘴角弯起来，下巴微抬，那股野性的光芒又冒了出来，亮得灼人：“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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