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蝗蝻三策

    赵言见目的差不多达到了，才道：“这事先试种一回，看看成效再说。”
    “我看农活上头要小心，千万别只种一样。今年年景不好，旱涝都占了。万一老天不给面子，岂不是没了退路？”
    董义远点头：“主公这话是老成之言。回头臣尽量让人把小麦、粟米、玉米、红薯混着种，以防荒年。”
    赵言见事定了，便应下。
    没想到董义远又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主公这话，倒提醒了臣一桩事。”
    “自古以来，大旱之后，来年必有蝗虫。臣想发动附近的义军与百姓，提前把除蝗的事备起来，还请主公点头。”
    蝗虫，俗称蚂蚱、蚱蜢。这地界最常见的是东亚飞蝗，最爱吃禾本科的庄稼。
    唐人白居易写过：雨飞蚕食千里间，不见青苗空赤土。本朝郭登也叹过：飞蝗蔽空日无色，野老田中泪垂血。
    赵言上一世活在一个几乎不再闹大蝗灾的年月，对这些没什么切肤之感。就是穿越之后，陈州也闹过一场不大不小的蝗灾。他小时候的记忆里，只留下铺天盖地的虫子飞来，一帮孩子拎着筐抓了烧着吃。
    不过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赵言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乱指挥。
    “这蝗灾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该怎么处置？”
    董义远正要开口，平日极少说话的韩霖忽然插了进来：“有人说，蝗虫是鱼卵变的。天旱水干了，鱼虾卵就化作蝗虫；遇上水，那些卵又变回鱼虾。”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蝗虫本是鱼卵所化。旱年鱼虾卵成飞蝗，润年这些卵又成鱼虾。
    赵言上一世生物虽学得不好，什么界门纲目科属种也记不全，可好歹知道鱼、虾、蝗虫压根不是一类东西。鱼是鱼，虾是虾，虫是虫，说这三样同出一卵，岂非胡说。
    古人哪懂这些。赵言也不指望韩霖变成达尔文，只要他治蝗的法子管用就成。
    “接着说。”他点了下头。
    韩霖被赵言半请半挟带到洛溧城之后，本以为会被逼着效力。结果赵言除了筑城的事偶尔问他几句，别的全不问。
    对他这种自认得本事的人，这反倒像一种轻慢。
    他自诩学贯中西，儒教、天教都通，只是没遇上明主。他既想光大天教，也想做官替家里争光。要不然，史书上大遂十七年李自成打进煤城时，他也不会降了，去做李自成的记室，专管文书。
    如今既跟了赵言，无论情愿不情愿，头上都顶了“降贼”两个字，韩霖便想着趁机出头。
    治蝗这一节，他在徐光启那里听过不少，正好拿出来。
    “蝗灾最烈的时候在夏秋之间，正赶上庄稼长熟，所以为害最重。”
    这是说蝗灾的时令。
    “幽涿以南，长淮以北，青兖以西，梁宋以东，这些地方湖巢社衍，旱溢无常，称作涸泽。蝗虫就从那里生出来。”
    这是说蝗灾的源处，大约在阳山以南、长江淮河以北、山东以西、嵩山以东。再具体些，便是那“旱溢无常”的涸泽之地。
    什么叫涸泽？
    有句话叫涸泽而渔。涸泽，就是干了的湖泊、水塘。
    “涸泽是蝗虫的老根。要除蝗，就得从这里下手。”
    这是说办法——蝗虫滋生的根子在干枯的水源，治蝗须从那儿动手。
    要说给赵言一条蚂蚱腿，让他就着喝二两酒，他还行。问他蚂蚱的习性，他就抓瞎了。
    赵言判断不了韩霖说得对不对，下意识看了董义远一眼。
    董义远被韩霖抢了话头，倒不恼。见赵言看过来，知道主公肚子里没这几样货，便笑道：“韩学士果然有才。老臣想补几句，都没得补了。”
    不是，你怎么不问一句那鱼虾卵怎么就能“化蝗”？赵言在心里直摇头：就你们这点见地，我实在放心不下。
    其实他也是多虑。
    古人的生物之学未必准，可凭着眼看手摸得来的常识，大体不差。
    蝗虫爱栖在林子、低洼长草的地方，雌虫产卵却偏挑干燥、草木稀疏之处。
    平常年份雨水多，那些地方容易积水，湿气重，虫卵不易活，加上青蛙一类天敌吃掉不少，蝗虫的数目便压得住。
    雌虫一次能产五十到一百个卵。可要是久不下雨，情形就反过来——那种地方恰恰最合虫卵大批孵化。
    按蝗虫繁殖生养的路数，通常头一年大旱，第二年便容易冒出大片蝗虫，闹成蝗灾。所以古人有“旱极而蝗”的说法。
    董义远也认同韩霖所言，赵言便接着问：“依你看，该怎样措置，把这场要来的蝗灾压下去？”
    韩霖心里其实不大痛快，觉得赵言连这种事都要先问董义远。转念一想，这好歹是个露脸的机会，便答道：
    “要从根上除，先得把积水的地方弄干。”
    “低洼潮湿之地一旦干了，鱼虾卵就化为蝗虫。依我看，要么把这种地方挖成池子，要么索性填平，这样最省心，这是上策。”
    “可天下的洼地太多，几代人也未必弄得完。所以中策是除卵、除蝻。可以让人专养鸡鸭，像鞑虏放羊那样，赶到低洼湿地和田舍附近，让它们啄食虫卵。”
    “若有漏网的，再叫农夫和孩子去挖蝗蝻。挖不干净，第二年闹了蝗灾，打一百杖。看见地上有蝗蝻而不扑灭，同罪。”
    “下策就是除蝗。蝗灾既起，也不能干等。扑蝗跟打仗差不多。十人一队，两人拿锹，挖一丈多长、三四尺深的沟，挖出的土堆到对面。四人在后，两人在旁，一起拿长帚把蝗虫轰进沟里。再有两人跟在六人后头，拿长柄皮掌，把没轰净的拍死。”
    “这样弄，蝗灾总能挡一挡，庄稼保得住，粮也就保住了。”
    赵言一听，觉得韩霖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不由笑道：“想不到先生还有这等本事。把你搁着不用，是我赵言的过失。”
    有句话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听韩霖讲了这一通，赵言算是粗粗弄明白了蝗虫的门道——当然，“鱼虾卵化蝗”那句得刨出去。
    蝗虫生长大致分三段：卵、蝻、虫。韩霖说的上中下三策，恰是分头对付这三样。
    卵与虫还好懂。至于“蝗蝻”是什么，赵言也有些懵。他本着不懂就问的念头，厚着脸皮问了，才知道所谓蝗蝻，就是小蝗虫。
    蝗虫刚孵出来时，身长不过两毫米到四毫米。翅膀还没长成，不能飞，对庄稼为害也小——这正是把蝗灾掐在萌芽里的好时候。
    而要从卵、蝻、虫一路杀到底，自然要费大量人力物力。
    赵言这才明白，董义远为何要把这事提得这样郑重。这种一直管到最底层百姓的架构，没有他点头撑腰，董义远一个人根本推不动。
    想到这里，赵言看了看左右：“既这样，灭蝗便是义军眼下最要紧的事。可这人从哪里来？要多少管事的？又得花多少钱粮？”
    董义远早已想定，心里有底。可他也想借这机会看看韩霖有多少斤两，便不作声，等了一会儿。
    韩霖本就跟着徐光启学过守城那一套，组织上头不弱。他没预先备过，想了片刻，也琢磨出几条来。
    “上策不需太多人手。只要舜王派官，到处向百姓讲明白：农闲时按徭役征人，把紧要的地方挖一挖、填一填就行。”
    “中策两条：一个是赏，一个是养。赏，就是拿杂粮、铜钱收蝗虫，谁交一斗蝗蝻，给多少粮、多少钱。养，就是舜王出钱去别处买鸭蛋孵鸭。三五只一群，专人赶到田里、沼泽里放。既能当吃食，又能灭蝻灭蝗，一举两得。”
    “下策也能照中策的法子来，只是换个路数。关键在里长和乡里有名望的人。义军是外来的，换官容易，得民心难。”
    “本朝旧制，十户设一甲首，一百一十户设一里长。一里一个里长，十个甲首，都要服役十年。时候久了，威望便立起来。还有些人家几代做里长，就成了豪强大户。”
    “义军若不能叫这些里长、甲首和有名望的人点头，这事必定办不成。”
    赵言一听就懂了。这叫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义军打下一块地方，里头的官员大户，稍不顺从，尽可以用势压、用刀杀。
    可义军的人手、精力都有限。若不能跟底下的里长、甲首、乡望说通，事情照样推不动。若照对付官员大户那一套，动辄以兵威相压，又因底下太散，不值当花那样多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