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 章崔淑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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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先生把画像收起来，折好，放在桌角。
    他看着崔英淑。“怪不得，你是军队一等一的狙击手，原来是仇恨支撑着你。”
    “是。”
    崔英淑说道，“金先生，我不止一次的想加入义烈团，可是没有机会。”
    “为什么？不都是为了朝鲜独立奋斗吗？有什么不一样？”金先生好奇。
    “义烈团这些年在上海、南京、满洲，京城杀了不少日本人。你们每次出手，针对的都是大人物。”
    金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重新拿起那支没点的烟，放在口中点燃。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金先生。
    “金先生，我在朝鲜人民革命军里待了三年多。三年里我杀过三十七个日本兵，都是在战场上。可他们只是些执行命令的机器。”
    “但田中新一郎这种人不一样。他不是在战场上杀人，他是在办公室里签字，签一个名字，就有一千个人进监狱；签一个命令，就有一百个人掉脑袋。”
    “这种人杀一个顶一支军队，不打掉他，朝鲜就永远翻不了身。”
    金先生把手里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金先生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你的枪法怎么样？”
    “三百米之内，打人头，十发九中。五百米，十发七中。”
    “够了。”
    金先生把烟掐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田中新一郎这次的行程，预计在下个月五号或六号到上海。他来是为了跟日本海军的人谈事，只待两天。第一天晚上在领事馆有个宴会，第二天上午去虹口公园献花，中午就走。”
    “动手的机会只有宴会那一晚，以及第二天的路上。”
    崔英淑点头，没有说话。
    “而且我们的计划是用炸药。”
    金先生看了她一眼，“狙击只是后备方案，为了以防万一的手段。”
    “我服从任何安排。”
    崔英淑身体坐直，“只要能让田中新一郎死。”
    “现在的问题是，义烈团的经费不够。”
    金先生的声音很平，但崔淑英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义烈团在上海的经费来源主要是华侨捐款和临时政府的拨款，但这两年临时政府自己也困难，拨款经常断。”
    “我们上个月连房租都差点付不出来，黑市上买炸药需要不少钱。”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崔英淑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画像，手指在“田中新一郎”的名字上轻轻划过。
    然后她抬起头，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放在桌上。包袱不大，用一块红绸布裹着，打开来，里面是一尊金佛。佛像是实心的，掌心大小，盘腿而坐，面容安详。
    金光在煤油灯下闪了闪，映得四个人的脸色都亮了一瞬。
    “这是我从朝鲜带来的。”
    崔英淑说，“我外婆留下来的。她说这是我们家传了五代的佛像，纯金的，八两多重。我一直带在身上，本来想留给我弟弟。现在不用留了。”
    金先生看着那尊金佛，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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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你家最后的念想。”
    “田中新一郎不死，我家就没有念想。”崔英淑把金佛往前推了推，“拿去卖了。买枪，买炸药，买子弹。剩下的钱给团里做经费。我不需要留什么。”
    金先生把金佛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金子很沉，压在手心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分量。
    他看了崔英淑一眼，然后把金佛收好：“正好，我有个认识的人。我们义烈团得到过他的很多帮助，相必这尊金佛，他会给我们一个很好的价钱。”
    ……
    三天后，新亚酒店三楼会议室。
    于扬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哔叽西装，白衬衫，深灰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这身行头是白露前天专门去南京路给他挑的，说是签合同的日子，不能让人看轻了。于扬自己倒无所谓，但白露说得对，在这个世道里，一身好衣裳有时候比一张好嘴管用。
    佐佐木照二先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黑色的和式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旭日徽章，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身后跟了一个年轻的日本随员。
    进门的时候，佐佐木照二朝于扬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淡了几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
    “于先生，今天是个好日子。”
    “托佐佐木先生的福。”
    两人握了手，在长桌两边坐下。
    威廉姆斯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是怡和洋行的法务顾问，一个英国人，五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腋下夹着一个皮包；另一个是翻译，中国人，穿一件灰布长衫，看起来很年轻，但目光沉稳，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最后把目光停在于扬脸上，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皮。
    于扬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那个翻译的目光不是在打量他，是在辨认他。像是要把他的脸记下来。
    “于先生，抱歉来晚了。”威廉姆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不碍事。茶刚泡好。”
    威廉姆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装订好的合同，一份给自己，一份给于扬，一份放在桌子中央备用。怡和的法务顾问也取出一份，放在自己面前，打开来，手里拿了一支红铅笔。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双方逐条核对合同条款。怡和的法务顾问把每一条都念了一遍，威廉姆斯偶尔插话解释，于扬则在几个关键点上提出了修改意见。
    佐佐木照二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涉及原料采购和运输环节的条款上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
    于扬注意到，威廉姆斯今天的态度比上次见面时收敛了不少。那股傲慢劲儿还在，但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务实、更谨慎的姿态。
    于扬猜想，可能是威廉姆斯回去之后仔细查了他的底，发现这个中国人比他最初估计的要复杂得多。
    条款早就私下谈妥了，没有太大争议，两小时后，双方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字，盖了章。
    威廉姆斯和于扬交换了合同副本，握了手。佐佐木照二作为日方代表，也在附页上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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