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不亢不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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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头，前方发现一支草贼辎队，有数百辆驴车，载地满满当当，然其去向，却好似并非古汴河南岸的草军营寨……”
    巳时前后，许穆麾下一名骑兵匆匆来报。
    陈泰听了觉得有些奇怪，遂与许穆、韩贲二将率骑兵赶往古汴河一带，果然看到河对岸，草将费浑率三四百骑兵、三四百步兵，押送着数百辆驴车及满满当当的财货，且此时已有几辆驴车在尝试从浅水处渡河。
    这莫非就是那费浑昨日所称的“重礼”？
    陈泰心下惊疑，带着麾下骑兵徐徐靠近。
    而此时，伫马立于河对岸的草将费浑，也注意到陈泰一行，当即大喊道：“陈十将切莫动手，此乃巢帅赠予十将的重礼。”
    还真是？
    就在陈泰惊讶之际，就见费浑仅率数名从骑，从浅水处渡河，策马来到陈泰跟前，在距离陈泰等人仅数丈的位置勒马，抱拳打起招呼：“陈十将，别来无恙。”
    陈泰略一点头，旋即抬手指向不远处那数百辆驴车，皱眉道：“这些是？”
    费浑抱拳道：“巢帅素来敬重陈十将，听闻陈十将手下有支盐队，先前在徐泗一带被我草军劫了，损失不小，为表歉意，愿十倍偿还陈十将，故于昨日命人准备了五百辆驴车，以及十倍于那二百五十石盐价值的钱绢……”
    稍稍一顿，他又着重道：“原本应该偿还二千五百石盐，然我草军也不足，遂偿还十倍于那二百五十石盐价值的钱绢，再者，这价钱还是以江淮一带三百七十文一斗的盐价来折算……即五百辆驴车，及九千贯钱绢！”
    五百辆驴车，九千贯钱绢！
    莫说许穆、韩贲二将听了倒吸一口冷气，满脸震撼，就连陈泰亦为之动容，皱着眉头，凝神望着那些驴车。
    见此，费浑愈发得意，再次抱拳道：“巢帅说了，他历来喜欢结交天下豪杰，愿以这些财物，与陈十将化敌为友。”
    此时，已有几辆驴车渡过浅水，车上满满当当的钱绢，看得许穆、韩贲二将直咽唾沫。
    这可是九千贯！
    须知节度使每月俸钱也就只有二三百贯，一年即三四千贯，这九千贯，大抵是节度使至少两年半的俸禄，而若以陈泰如今所任押衙，每月约四十贯左右的俸钱计算，大抵二百二十五个月，合将近十九年。
    更别说许穆、韩贲二将，他们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这些。
    半晌，陈泰长吐一口气，抱拳对费浑道：“替我转告王……首领，多谢他好意，然我只收我那五十辆驴车与二百五十石盐，其余的，恕我不能接受，你带回去吧。”
    “都头？”许穆小声唤了一句，但被陈泰看了一眼后，立马不敢再做声。
    而韩贲作为李崇义的部下，此刻更是没有开口劝说的份，望着那五百车钱绢干着急。
    这可是九千贯啊！
    “陈镇将，这可是九千贯……”费浑亦睁大了双目。
    陈泰微微摇头道：“我知道，然无功不受禄，何况……于公，我为官身，你等为贼军，官贼殊途；于私，你等不事生产，四处流窜，搅乱各州，每破州县，肆意屠戮抢掠，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何来化敌为友？”
    这小子不识好歹！
    费浑虽心下气得暗骂，却也被陈泰那番话所震慑，更不敢在陈泰跟前造次，几次劝说未果后，最终只是留下五十辆驴车及九百贯钱绢，带着其余四百五十辆驴车与八千一百贯钱，就此返回草军大营。
    此时，朱存也已带着手下辅兵赶到，在旁看完了全程。
    既震撼于草军首领黄巢居然派人示好，更震撼于陈泰断然拒绝了那五百辆驴车与价值九千贯的财物，仅仅只收下其盐队之前被抢那份损失。
    “那可是九千贯啊！”丁会顿足捶胸，仿佛损失的他。
    话音刚落，就连素来沉默寡言的庞师古罕见地开口道：“由此可见其正直，且心志极远……此人，日后绝不仅限于一方镇遏使。”
    朱存惊讶地看了眼庞师古，随即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单看他麾下都兵，我也知晓。……走，去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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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他带着一众辅兵上前，驾驭那些驴车，运着车上财物返回楚丘。
    少顷，李崇义得知朱存这帮辅兵去而复返，还带回五十辆驴车与九百贯钱绢，心下纳闷，派人去问王峻、周庆。
    王峻、周庆二将亦觉得纳闷，便将朱存唤到跟前询问：“怎得这么快便有斩获？”
    朱存如实回复，王峻、周庆先是一怔，旋即齐齐大笑。
    显然，他二人皆赞同莫要跟草贼牵扯上任何瓜葛，不像许穆、韩贲二将，心痛于那笔钱绢。
    稍后，王峻亲自报之李崇义，李崇义瞠目结舌，旋即气急骂道：“那小子，就喜欢在这种事上犯蠢，他就不能收下么？那可是九千贯啊！我先假意答应，待收下钱绢，再翻脸不认人，成不成？”
    王峻笑着打趣道：“我家都头的面皮，哪有李都知这般厚，若有李都知一半无耻，弟兄们便有福了。”
    “你小子跟着那陈泰，胆子也是越来越肥了，连我也敢打趣？”李崇义笑骂一句，旋即感慨道：“……不过，却也符合他性情。罢了，反正损失的是你等，你等都不着急，我着什么急？”
    不得不说，他委实心疼那笔钱，但同时，也却赞赏陈泰的举措。
    若陈泰没有这种品质，他今日也不至于信任对方到将自己麾下最贵重的二百余骑兵暂时交付于对方。
    当日下午，费浑押运着那四百五十辆驴车及八千一百贯钱，回到宋州城外草军营寨，先将此事禀报大将孟楷，随即又由孟楷领着，去向黄巢禀报。
    待见到黄巢后，孟楷抱拳禀道：“启禀巢帅，那陈泰只收了五十辆驴车及九百贯钱，将其余的都退还了，还说……官贼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断无化敌为友的可能。”
    “不识好歹！”
    时黄揆也在帐内，闻言当即冷哼斥道。
    然而黄巢脸上却无意外，也不动怒，闻言感慨道：“不出意料啊……我之前便觉得，此人心气颇高，志向颇远，那九千贯虽不少，却远不能夺其志……不过，他能唤我一声王首领，想来也算是承了我的情，了结我草军劫其盐队的私怨……”
    从旁，黄揆无奈道：“私怨了了，还有公事呐。他既不收那九千贯，便意味着他还要再率人劫我草军辎队……”
    “任他劫。”黄巢随口道，看似丝毫不放在心上。
    “兄长？”黄揆面露不解：“还似昨日那般？勒令军中各部不得追击？任他劫？”
    黄巢转头看向弟弟，提点道：“放任他得手，他劫了我草军辎队，便想着运回楚丘，他手下就二百余骑兵，这一来一回，一日至多一两趟，而我草军每日往返大营的辎队，何止数十支？即便被他劫去一支，又能如何？反之，你若不叫他得手，他劫了我草队辎队，必然原地纵火焚毁，而后再率骑兵寻其他辎队，似这般，我草军的损失，可就不止一日一支了。……再者，你是希望他将精力放在劫掠我草军辎队上，还是希望他率军夜袭我大营？”
    黄揆恍然大悟，当即拱手赞道：“兄长英明。”
    也是，相较被那陈泰潜入他草军大营，纵火烧毁营内粮草，每日被其劫个一两支辎队，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就见黄巢吩咐孟楷道：“传令下去，日后若有辎队被那陈泰撞见，允许他们各自逃生，不做抵抗，回到营中后也不怪罪。”
    “就怕影响士气……”孟楷担忧道。
    黄巢闻言笑道：“告知将士，非是畏惧那陈泰，只是不愿与其纠缠，我草军当前要务，乃是围攻宋州，只要攻破宋州，数十万贯唾手可得，何必为了那点辎重，浪费光阴？”
    “如此倒合理……”孟楷拱手抱拳。
    此后数日，陈泰照旧每日率骑兵往返宋州、虞城、谷熟、砀山、下邑等地，劫掠草军辎队，那些辎队果然不做反抗，只要陈泰一方亮出旗号，便自相逃奔，之后也没有草骑再来袭扰。
    如此数日，右威卫上将军张自勉，率七千忠武军抵达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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