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账房先生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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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伯死在审讯室窗下，一枪毙命。狙击手跑了，线索断在半截。木村隆一暴怒，审查组人人自危——内鬼没抓到，倒是先死了一个证人。
    “枪是冲着佐伯去的，“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也是冲着'谁在查'去的。佐伯刚要说出那人的名字，就死了——这说明，那人就在兴亚院里，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不动声色，当晚在蓝布账本上记下三行字：
    佐伯，三浦洋行旧人，栽赃我，指使者穿灰布长衫、持蓝布账本——死前未及报名。
    小野，通译官，深夜出没火车站，行程对不上——深浅未知。
    田中，码头电话三通，黄金案余波——心虚，未查实。
    他搁下笔，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半晌。账房先生写账有个规矩：先记后核，核完再落笔。可这份名单，他迟迟没有落笔——因为他知道，名单不是“证据“，名单是“刀“。这把刀交到谁手里，谁就能杀人；写得全，是把院里的人都得罪光；写得浅，是把矛头引到自己身上。
    “先不急着交，“沈满仓把笔搁回砚台，“等我把小野的底摸透，再交——要交，就交一份能一锤定音的。“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主动求见木村，递上一份名单。
    “课长，甄别查了这几天，查出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我看这么查下去，内鬼没揪出来，院里先散了心。“他把名单放在桌上，“这是我以账房身份，对院里各课经手账目的'审计意见'——该查的，我都标了。“
    木村拿起名单，一页一页翻过去。名单不长，只列了三个人：佐伯会计——杂项支出三百圆来路不明，疑与三浦洋行旧账有关（已死，死无对证）；通译官小野——行程与门岗记录不符，三夜夜出，去向不明；田中义成课长——近期与码头方向三次通话，内容不明，疑与黄金案余波有关。
    木村看完，久久没说话。最后他抬头：“沈满仓，你列这份名单，是想让我查小野，查田中——独独把你自己摘干净？“
    “课长，“沈满仓说，“我摘不摘得干净，您说了算。可账房先生的本分是——账上有疑点，就该写出来，写在明处。佐伯栽赃我的那封信，您也看见了：真金白银的凭证我都有，栽赃我的人已经死了。我要是真怕查，就不会自己递这份名单——递了，就是让您查。“
    木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账房先生。从今儿起，审查组你挂个'顾问'的名——院里各课的账，你说了算。“
    “顾问不敢当，“沈满仓说，“账房先生只会算账。“
    他退出木村的办公室，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这份名单，他其实藏着私心：佐伯死了，死无对证，列他等于白列，但能显得“客观“；小野是真疑点，但他只列“行程不符“的皮毛，不点破小野深夜去火车站的真相——他还没摸清小野的深浅，留一手；田中列上去，是敲打田中，让田中知道他手里攥着码头的把柄，好让田中在甄别里替他说话。
    一石三鸟。可真正的收获，是在他交名单时，瞥见佐藤美代桌角压着的那份“甄别对象“名单——名单末尾有一行字，被墨涂掉了。
    他当时不动声色，转身时偷偷提起窥账之眼一扫：被涂掉的字，在墨迹底下隐隐浮出三个字——
    梅山堂。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佐藤美代的甄别名单里，怎么会有“梅山堂“？她在查梅山堂？她跟梅山堂有什么关系？
    “沈爷，您脸色不对啊。“钱串子凑过来，“看见啥了？“
    “看见一条线。“沈满仓低声说，“梅山堂——就是铁算盘当票上写的那个'物在兴亚院'的梅山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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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山堂？“钱串子挠头，“那不是民国二十四年就被日本人抄了的那个盐枭堂口吗？老辈人讲，梅山堂堂主是条好汉，宁可烧了账房，也不让日本人摸到他那本'分账册'。抄家那天，堂主把一箱金子扔进海河，人跳了河——尸首都没捞着。“
    “可他那本账，“沈满仓说，“好像没沉河。“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那本'分账册'，就在兴亚院金库里？那佐藤那娘们儿，是在找它？“
    “找它的人，怕不止佐藤一个。“沈满仓眯起眼，“铁算盘留当票，说'物在兴亚院'；佐藤的名单里有梅山堂；黄金案的金条，又偏偏是'无印记'的——这三件事，凑在一起，不像是巧合。“
    当天夜里，沈满仓没有回估衣街。他躲在兴亚院对面茶楼的二楼，远远盯着金库的方向。
    钱串子跟来送夜宵，把一碗馄饨塞给他，压低声音：“沈爷，您这是要蹲谁的点儿？“
    “蹲佐藤。“
    “那娘们儿大半夜不睡觉，跑金库干啥？“
    “我也想知道。“沈满仓说，“所以今晚就在这儿看着。“
    “行。“钱串子在他旁边蹲下，“您蹲您的，我给您望风——记着喽，馄饨趁热吃，凉了腥。“
    沈满仓没顾上吃。他盯着兴亚院侧门，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地翻：佐藤查梅山堂，查到了金库；铁算盘说“物在兴亚院“；黄金案的金条又偏偏是“无印记“的——这三条线，今晚能不能拧到一处，就看佐藤这一趟了。
    子夜时分，一道身影从兴亚院侧门闪出，绕过岗哨，下了金库——是佐藤美代。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沈满仓屏住呼吸，看着她消失在金库入口。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佐藤美代重新出现在门口，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脚步比下去时快了许多。
    她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拿出来。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借着核账的由头，下了金库。他径直走到那口封着梅山堂火漆印的铁皮箱子前——封条还是完好的，五瓣梅花印，一动不动。他蹲下身，仔细看了半晌，忽然发现：封条的边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人揭开过，又重新贴上去的。
    沈满仓心里一沉。他想起昨晚佐藤美代开箱时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句没来由的“账早就平了“……
    他伸手，轻轻揭开封条，掀开箱盖。
    箱子是空的。箱底铺着一层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张字条，字迹工整，馆阁体：
    “账，早就平了。“
    沈满仓盯着那六个字，指尖发凉。
    “这口箱子，“他低声自语，“在我拿到钥匙之前，就有人打开过了。封条完好，说明那人有钥匙，还能重封火漆……佐藤昨晚开箱时，看到的就是空的——她早就知道箱子是空的，她下来，是来找'东西被谁拿走'的线索。“
    他攥着那张字条，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了最黑的一页。
    “梅山堂的箱子是空的……佐藤在查梅山堂……铁算盘留的当票上写着'物在兴亚院'……“沈满仓的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金库，“这金库里，到底藏了多少本账？“
    他把字条小心收进怀里——连同那张泛黄的当票，一起贴身藏好。
    账房先生的名单交出去了，可这金库里的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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