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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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的连绵雨声，又持续了两日，京城的涝灾越发严重。
    随着大雨连绵，上奏请求祈天的朝臣越来越多，奏章堆满了御案，台谏轮番伏阙苦谏，朝野流言四起，皆言久霖乃天心示警，人主当修德禳灾、虔敬祭天。
    面对这些奏本，赵昊始终留中不发，看似不为所动，实际上心中已经在盘算。
    天人感应在这个时代令人深信不疑，百姓困于涝雨、人心惶惶，自己连日拒绝祈天，无论是朝野还是民间都满是议论。
    雨声连绵半月，他们无可奈何，只能祈求上天，而沟通上天，只有皇帝才能做到。
    赵昊自然不会强硬着不纳谏，更不会将祈天的事交给朝臣去代办，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祭祀是皇帝的主要责任之一。
    “臣参见官家。”
    福宁殿内，苏颂拄着拐杖，身形佝偻，宽大的衣袍已经撑不起他消瘦的身躯，整个人就像是撑着衣物的架子，面上的皱纹愈发深了，好像能夹死苍蝇。
    见到赵昊，他只是微微欠身，就算行礼。
    赵昊抬手虚扶，“免礼。”说完挥了挥手，内侍搬来椅子让苏颂坐下，又端上茶水点心。
    “汴京连日大雨，苏公家中如何？”
    苏颂眼睛微微眯起，“托官家的福，厢军一早就清理了水沟，我家地势还算高，没有受灾。”
    赵昊微微颔首，似这样的大臣朝廷一般都配备了厢军或者禁军守护，免得出意外。
    大殿内，窗扉半掩，潮湿水汽随风漫入，案上烛火静静摇曳。
    “今日召卿入宫，无他事，只为连日淫雨，朕欲问天时变数，这场雨何时会停？”
    现在整个大宋都找不出来比苏颂还博学的人，能造出水运仪象台这种结合天文星象与力学的大佬，不会不懂天时变化。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事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苏颂没有说话，目光望向窗外连绵雨幕，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眼睛里闪过深邃的光芒，沉声应答：“陛下，近日太阴水气过盛，地气蒸腾不止，是以阴雨连绵、旬日不晴。此乃天象气运流转，非人事祸福所致。”
    朝臣们轮番上奏本，但苏颂没有上过一封，作为科学大佬，他压根就不信天人感应那套，下不下雨，岂是官家可以干预的？
    “朕知此理。”
    “只是如今朝野汹汹，百官万民皆请祀天祈晴，朕若执意不允，人心难安、非议难止。朕不欲再与群臣僵持，今欲依从众议，设坛雩祀、虔祈天晴。”
    话音稍顿，赵昊看向苏颂，“朕召卿前来，是要你亲率钦天监五官灵台郎，细观星象、察云气、推物候，精准推演雨势停歇之期。”
    苏颂闻言心中了然，知晓陛下是想要推算雨停的日子，而非是祈天的吉日，近两天朝堂和民间的争论他也有所耳闻。
    官家出面提振民心，若是真能停雨，对官家，对朝廷都是一件大好事。
    苏颂点点头，应下，“臣遵旨，请官家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随后两日，苏颂日日亲赴钦天监灵台，登观象台，昼夜观候天象、云气、风候，核对历书物候，与一众钦天监官员反复推演、参详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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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苏颂携钦天监天象推演文书，再度入宫复命。
    福宁殿内，苏颂手持奏本，坐着禀告：“启禀陛下，臣连日与钦天监众官登台观候，细推水气消长、星象流转。”
    “如今地气积雨已极，阴气渐收、阳气将生，雨势虽连绵未绝，却已是强弩之末。依天象推演，三日后雨势当自衰，入夜渐歇，次日天光放晴，涝雨尽退。此乃天时自然之变，陛下当早做准备。”
    这个结果，令赵昊松了口气，像是一块大石落地，只要雨停就好。自从汴河涨水以来，每天就有百余人守着汴河堤坝，前几日更是调了两营禁军加固堤坝，严防决堤之事。
    只要雨能停就够了，赵昊脸上露出淡笑，起身走下御阶，端起案上的茶盏送到苏颂面前，“此番辛苦苏公与钦天监诸官，朕总算能安心了。”
    苏颂也不客气，抬手接过赵昊的茶，一饮而尽，“臣谢陛下赐茶。”
    赵昊终于是笑了出来，温声道，“苏公且在家中修养几日，待天晴雨收，朕再与苏公一同赏茶。”
    苏颂躬身应诺，拄着拐杖离。
    当天下午，赵昊命内侍传旨尚书省，一改此前留中不发的态度，顺应满朝文武所请，定于两日后南郊崇雩坛行大雩之礼，亲祀昊天上帝，斋戒祈晴，禳除久霖涝灾。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连日惶惶不安的百官顿时松了口气，官家终于要祈天停雨了，一时间，朝野百官纷纷称颂陛下敬天恤民、虚怀纳谏、从善如流。
    对于之前的留中不发也是只字不提，这个关头，官家能答应就不错了，你还敢翻旧账不成？
    当今陛下可不是性子柔弱之人，好不容易才松口。
    原本弥漫朝堂的压抑非议一扫而空，京中百姓听闻天子将亲自主持祭天大典、为民祈晴，因涝灾而愁苦的神色也放缓许多。
    好像是官家只要祈天祭祀，一切就能好起来。
    接下来两天里，朝廷各司依宋代大雩礼制，紧锣密鼓筹备祀天大典。
    太常寺总领诸事，提前三日颁旨：文武百官、执事诸臣尽数斋戒三日，禁荤酒、绝宴乐、摒奢靡，清心洁身，以敬天心。
    郊社令率人清扫南郊崇雩坛上下，坛体三层、七十二级阶阶洁净，规整肃穆，人手不够就直接从禁军里面抽调人手帮忙。
    不过前提是钱要给够，不能克扣。
    光禄寺预备太牢祭品，犊、羊、豕三牲齐备，牲体洁净肥硕，依礼陈列。少府监备好青色祭玉、丈八彩币、祝文册版。
    乐正整备宫架雅乐、登歌乐舞，排练祀天乐章，兵仗卫整肃卤簿仪仗，排布御道、坛下禁卫，规制森严。
    而赵昊则恪守古礼，自颁旨之日起，移居宫中斋宫，素食清心、罢朝息宴、摒绝声色，每日静心斋戒，自省修身。
    斋戒期满，正是预定祀天之日。
    是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厚重，漫天烟雨垂落，雨丝绵密，淅淅沥沥笼罩整座京城，并无半分放晴征兆。不少朝臣百姓立于街头檐下，望着不休阴雨，心中暗自忐忑，不知此次天子亲祀能否感通上天、止雨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