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微服
成都城西,通往郫县与灌口方向的官道岔口处,有一座依着竹林搭起来的青瓦茶肆,名为“十里茶亭”。
蜀人好茶,无论城里城外皆是如此,哪怕眼下正是八月间抢收晚稻的农忙时节,南来北往的商旅挑夫、走乡串镇的货郎,还有从附近水田里上来歇气纳凉的农人,只要打这儿路过,总爱花上一文钱,要上一碗放凉了的粗叶清茶,就着干粮闲话家常。
此时正是一天里日头最盛的时刻,茶棚下坐了二十多号人,铜壶嘴里茶水翻飞,粗瓷茶碗叮当作响,谈笑声此起彼伏,满是市井烟火气。
“要我说,这成都城里头的事,真是越琢磨越奇怪啊。”
茶棚正中央的一张方桌旁,一个上了年纪穿着落魄的须发花白老者,正皱着眉头开腔。
这老者早些年在成都开过一家字画信笺铺子,读过几年书,也常替以前蜀王府外庄的管事代写些书信契据,在附近十里八乡算是个见过世面的斯文长者。
只见他捻着几颗干胡豆,也不往嘴里丢,只对着同桌的几个汉子感叹道:
“你们几个仔细想想看,咱们这巴蜀,打从太祖皇帝开国分封那日起,便是蜀王爷的藩封之地。可如今呢?城里头那位从荆襄过来的靖王爷,带着大军,堂而皇之地坐在蜀王府正殿里头批公文、发号令,把两川的兵马钱粮全揽在了自个儿手里,这又算哪门子道理?”
廖老汉往官道方向瞥了一眼,见并无巡逻甲士路过,语气里便多了几分自诩清醒的唏嘘:
“去年秋天大军进成都那会儿,贴在街口的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说是蜀中有奸佞作乱,荆襄兵马入蜀是为了靖难平乱、扶持小蜀王。话既然是这么说的,那如今乱子都平了整整一年了,小蜀王爷也早袭了爵,怎么那位靖王爷还不带着兵马回他的襄阳本藩去?客军久居主位,握着大权迟迟不退,这名分上头,终究是说不过去的。”
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一个皮肤黝黑的走脚行商陈三,便忍不住嗤了一声,这行商常年跑汉中、绵竹与成都之间商道,见多识广,此刻似笑非笑道:
“廖老丈,您这话说得...什么叫客军久居不退?去年腊月,长安城里的天子可是派了人,亲手把旨意送进城里去的!当时贴在城墙上的朝廷明诏,我进城的时候可听人念得清清楚楚--是咱们新袭爵的那位小蜀王爷,因为父兄新丧、悲痛成疾,要在王府后院结庐守孝三年,自己个儿写了表章求着长安的天子,请靖王爷留在成都代摄蜀王府一应军政!”
“人家天子都下了旨,小蜀王自己都千肯万肯,咱们这些每天为了几升米奔波的升斗小民,跟着操哪门子心?”
“三哥这话在理!”旁边桌上几个刚从水田里上来的庄稼汉听到这儿,也纷纷点头附和起来。
其中一个老农更是接话道:“再说了,人家小蜀王爷现在不还在王府里头好生生住着么?今年年节的时候,我挑了两担干果进城去卖,路过蜀王府门口那条街的时候,亲眼瞧见小蜀王出来,前后跟着好几十号护卫,体面得很呢!蜀王府还在,香火也没断,不过是靖王爷能干,留在成都帮着管管事,这有什么稀奇的?”
“你们这些种地跑船的,终究只看得到眼前碗里那两粒米!”
廖老汉见茶棚里没人顺着自己的话头说,顿时觉得有些下不来台,板起脸孔道:
“什么叫帮着管管事?自古以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巴蜀是朝廷分封给李氏宗亲的藩国,藩王是主,异姓王是客。这天底下要是不讲正统、不讲尊卑规矩,随便哪个人都能借着‘代管’的名头坐进王府里不走,那朝纲法度不就乱了套?规矩一乱,今天他能代管蜀王府,明天是不是就能代管长安?该是怎样就是怎样,岂能因为一纸诏书便混为一谈!”
“廖老丈既然一口一个祖宗规矩、正统法度,那我倒真想向您老请教请教了。”
陈三放下了茶碗,看着廖老汉反唇相讥道:
“我是个挑担子走四方的粗人,没读过几卷圣贤书,可我这两年从汉中、梓潼到成都来回跑了十几趟,眼睛却还没瞎。您老既然这么想念以前蜀王府当家的规矩,那大伙儿不妨回头想想--之前世子殿下在成都管事那会儿,咱们这川西坝子是个什么光景?”
“去年夏天我从绵竹挑两担白蜡和药材来成都,统共不过两百里路,沿途过了县衙设的巡检卡子、少府监设的茶盐卡子,还有城里大族私设的渡口卡子,足足被扒了四层皮!两担山货还没进成都西门,光交的过路杂税就抵得上一半本钱!”
“到了打仗那阵子,更是满村子抓壮丁、拆房梁,把眼瞅着就要收成的庄稼都给放火烧了!那时候蜀王府的正统规矩倒是端端正正立在城里头,可给城外的老百姓留活路了么?!”
这番话一出,顿时戳了茶棚里大半庄稼汉与苦力的痛处,立马有人叹气道:“是啊,那阵真是乱得不行...不过打从去年靖王爷坐镇成都到现在,整整一年了,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折腾,咱们老百姓的日子算是实打实地缓过来了,就比如去年受了兵灾的梓潼、广汉两郡免了秋赋,咱们成都四郊被烧了庄稼的农户也免了半数田租,更别说以前县衙里头那些苛捐杂税,靖王爷一纸告示下来全给免得干干净净!”
“今年开春修都江堰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以前少府监修堰,那是拿鞭子抽着咱们自带干粮去服白役;今年靖王爷要修堰,每天管两顿干饭,干满一天还发现钱哩!这一年安安稳稳过下来,有时候我早上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都觉得去年打仗的事跟做了一场梦似的,倒像是什么祸事都没发生过...要是能一直过上这般消停日子,莫说是靖王爷代管蜀地了,便是靖王爷在成都住上一辈子,咱们老百姓也巴不得呢!”
茶棚里七嘴八舌,几个挑夫和货郎也跟着连连颔首,直说如今官道上连剪径的路霸蟊贼都绝了迹,比前些年太平了不知多少。
廖老汉被满棚子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顶得面红耳赤,偏偏陈三还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刀:
“大伙儿还听不明白么?廖老丈哪里是在替蜀王府争什么正统名分,他是心疼以前帮少府监管事代写契书、倒腾山货的那点偏财!自从靖王爷把成都各县的旧书办全调去了外州,换了襄阳的官过来按规矩办事,廖老丈那些老门路断了,这才跑到茶亭里来叹世道不古呢!”
“你胡说八道!!”
被当众揭穿了那点私心的廖老汉羞恼交加,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陈三的鼻子喝骂道:
“老夫一生行事端正,岂容你这走卒小贩血口喷人!升斗小民,懂个什么天下大势!给你们免两斗米就忘了尊卑上下,这世道要是不讲礼法名分,早晚要大乱!今日老夫非与你理论清楚不可!”
“理论就理论,难道我还怕你不成?!以前你帮着少府监压秤克扣咱们山货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讲礼法?!”
陈三也是个常年走江湖的脾气,当场把袖子一挽,跨出一步,旁边的种田老汉和两个年轻农夫见廖老汉还敢瞪眼,也呼啦一下站起身来,撸起袖子把桌子围住。
廖老汉带来的两个同族晚辈也赶紧站起来护在老头儿身前,两边推推搡搡,竹桌上的茶碗哗啦啦翻倒在地,眼瞅着拳头和长凳就要招呼上去,茶肆掌柜急得满头大汗,跑到中间苦苦相劝:“莫动手!各位客官有话好好说,小老儿这几根竹子搭的茶棚可经不起砸啊!”
就在两边面红耳赤、眼看就要打起来的当口。
茶棚边上一个正端着茶碗看热闹的老脚夫眼珠子一转,忽然伸手往茶棚外侧紧挨着一片翠绿竹林的角落一指,高声喊道:
“哎!大伙儿都先把拳头收一收!你们两边一个讲礼的老先生、几个跑商种田的汉子,就是吵到天黑也争不出个高下!你们瞧瞧那边竹林底下坐着的那位道长--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从山上下来游历,有真学问的清修高士!你们真要辩个是非道理,何不请那位道长来给大伙儿评评理?”
这一嗓子喊出来,茶棚里正在推搡争执的十几号人动作一顿,齐刷刷顺着老脚夫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只见茶棚边缘的竹荫深处,摆着一张小木桌,桌旁四人打从要了清茶之后,便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饮茶看景。
坐在主位方向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蜀地常见的青竹色宽袖道袍,料子只是寻常的细麻,满头乌发仅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在脑后,面容俊逸清朗,配上那身后的竹林,叫人好生眼前一亮。
巴蜀自古信道之风极盛,从青城、鹤鸣到成都城内的青羊宫,平日里穿一身道袍在乡间游历的隐士或读书人不知凡几,是以茶棚众人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这位年轻道人仙风道骨、洒脱超然,便笃定是哪座名山大观里出来的高人子弟。
而在道服公子的对面,则坐着一个身穿宝蓝锦袍,看起来同样只有二十来岁的富家公子。
只是比起对面那位气定神闲的道服公子,这位锦袍公子的脸色从刚才廖老汉提起“靖王久居蜀王府”的话头开始,就已经白得有些不自然了,神色有些局促,也不知道在不安些什么。
至于另外两人,更是引人注目--
一个是站在道服公子后方的铁塔壮汉,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虎背熊腰、肌肉虬结,往竹棚柱子旁一站,简直像是一尊护法金刚;另一个则是安静坐在锦袍公子侧后方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浅碧襦裙,眉目如画、气质柔婉,只是身量比寻常蜀中女子略微修长了些,脖颈间还系着条素白纱帕。
见满茶棚二十多双眼睛一下子全聚到了自己这桌上,那一直安静喝茶的道服公子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被打扰的不悦,反而冲着茶棚众人温和地笑了笑:
“诸位,在下不过是个讨碗粗茶解渴的闲散之人,不是道门出身,也当不得高士二字,不过方才坐在这竹荫底下,听诸位高谈阔论,倒确实觉得热闹有趣得很。”
他这一开口,声音清朗温和,连半点架子都没有,一下子就把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给冲淡了。
廖老汉见这位年轻道人谈吐温雅、气度不凡,当即整了整自己的青布衣衫,走上前两步拱了拱手,抢先说道:
“这位公子一看便是知书达理、通晓经义之人!方才老朽一席话,这帮粗人眼界浅薄听不明白,道长定然是懂的。自古名不正则言不顺,藩国自有藩国的法度体统,如今外客久居主位、握兵不退,难道不是坏了圣人定下的正统规矩么?”
听到廖老汉居然当着正主的面又把“外客久居主位”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坐在桌对面的锦袍公子眼皮狂跳,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对面,手心全是冷汗。
道服公子却是毫无异色,反而含笑道:
“老丈莫急,诸位也都坐下说话。老丈方才口口声声不离正统名分,那在评这个理之前,在下倒是想先向在座诸位请教几件小事。”
道服公子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种地老汉,温声问道:
“这位老丈,看您这身打扮,是刚从前面水田里割了晚稻上来吧?不知您家里今年种了几亩田?这季秋粮收成如何,往官仓交赋税的时候,县衙的粮官收了多少火耗?”
老汉见这位神仙似的人物跟自己说话这么客气,连忙咧嘴笑道:
“回公子的话,小老儿家就在前头周家村,祖传下来有四亩水田。今年都江堰的水放得足,雨水又调匀,一亩田足足收了三石半好谷子!至于交皇粮...说出来公子您可能都不信,前天我推着车去郫县南仓交秋粮,今年坐在仓门口收粮的,是两个从襄阳那边派过来的年轻实务官,身边还站着两个背火铳的军爷监秤。”
“以前咱们去县仓交一石粮,仓官拿脚踢一脚斛子,光漫出来的损耗,一石粮就得有个三四斗了!可前天那位年轻官爷拿着统一新发的官斗,装满了拿木尺一刮平,多一粒米都不要!十税一的正赋交完,当场就盖了红印给我发了完税凭条,连一文钱火耗都没收!我推着剩下的谷子出仓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一斗不溢,分文火耗不收?”年轻道人微微颔首,脸上笑意更温和了几分,又转头看向那个行商陈三,“那这位大哥呢?你常年走南闯北跑买卖,如今从汉中到成都这一路,可还有人设卡收你的过路私税?”
陈三朗声笑道:
“回公子,现在可没人敢乱收了!如今从汉中南郑一直到成都北门,上头只在剑阁和成都城门设了两处税课司,按货物的市价三十税一,交一次税给一张路引税票,拿着这张纸走遍巴蜀,哪个巡检衙役要是敢拦路多要一文钱,直接去路边的军法铺子敲鼓告状,当天就能把那贪官的官帽摘下来!而且今年这条新修的水泥官道又平又硬,下雨天都不沾泥,我以前从绵竹走一趟成都得花五天,现在三天半就能跑个来回,一年下来能多赚小二十两银子!”
道服公子微微颔首,又指了指茶棚外头不远处结伴路过官道的农家孩童:
“方才我还听诸位提起,如今这镇子上头,还办起了不收钱的蒙学堂?”
“正是呢!”
茶肆掌柜一边提着铜壶过来给道服公子桌上的茶碗添水,一边满脸堆笑地接话道:
“公子,小老儿家里有个刚满七岁的小儿子,以前咱们这种在路边摆茶摊的人家,哪敢想送孩子去私塾读书?请个先生,一年光是束脩、节敬、炭火钱就得五六两银子啊!可今年开春,靖王府在咱们郫县和成都四郊挑了些镇子试办‘官立蒙学’,把镇上以前空置的社庙修缮出来,派了识字算账的先生过来教书。”
“只要是满六岁的农家孩童,农忙时在家里帮工,一到农闲和冬月里就送去学堂,不收一文钱束脩,里头教孩子认常用的字、教打算盘记账,还教《荆襄律》和《恤民令》!说是哪怕将来考不上功名,至少长大了出门卖粮看契书,再也不会被假字据哄骗了!而且城里官书局卖的蒙学课本,五文钱就能买一本,跟两碗粗茶一个价!”
“还不止这些呢!”旁边另一个年轻农夫也喜气洋洋地补充道,“以前咱们见着当兵的,跟见着瘟神一样,可就在前几天,咱们东村的刘寡妇家里晚稻熟透了,眼看着西山那边乌云压过来要落暴雨,孤儿寡母的收不及,坐在田埂上直哭,结果正好一队在官道上巡逻的荆襄军爷路过,问清了缘由,二话不说就挽起裤腿跳进水田里,把稻子全帮着割完送进了谷场!刘寡妇熬了一锅糖水端出去,人家硬是一口没喝,排着队就走了!你们说说,这几百年下来,谁见过下田帮老百姓抢收庄稼还不喝一口水的官军?!”
茶棚里的众人越说越是感慨,连旁边几个外地路过的挑夫也听得啧啧称奇,纷纷说这巴蜀如今简直换了个模样。
等到众人的议论声渐渐落下去,道服公子这才端起茶碗,转过头看向站在桌边、面色尴尬的廖老汉,温和问道:
“老丈,刚才大伙儿说的话,您也都听见了。您读过圣贤书,最重正统名分,那在下便想与您探讨一句--咱们汉人立身处世,几千年来最看重的固然是大义名分这四个字,若是彻底没了规矩礼法,人与山野豺狼也就没什么分别了,老丈看重这个,并没有错。”
廖老汉听到前半句,脸色稍缓,刚想点头,却听道服公子话锋一转:
“可《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圣人当年定下礼法名分,立天子、封诸侯、设百官,究其本意,究竟是为了让某一家一姓世代高坐云端作威作福,还是为了让天下苍生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一件暖衣穿?”
“名分是写给史书后人看的,可日子却是老百姓自己一天一天过出来的。若是空守着名头,底下却是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交一石粮要被刮走四斗火耗、抓着孩童去城墙上拼命,那这名分对百姓而言,不过是一副枷锁;反过来,只要地里的庄稼能平斗收进仓里,官道上的行商不用被层层剥削,茶肆掌柜的幼子能读得起五文钱一本的书,当兵的还能挽起裤腿帮寡妇下田抢收晚稻...”
“说到底,无论是哪朝哪代、无论王府大殿上坐着的是谁,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眼里头有没有盼头,才是最实在的道理,老丈以为如何?”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头暖意荡漾。
“好!公子这话太中听了!简直说到咱们庄稼人的心窝子里去了!”
“就是这个理!谁能让咱们老百姓安安稳稳过好日子,咱们就念谁的好!”
“掌柜的,今日公子这桌的茶钱,算我陈三请了!”
茶棚里的汉子们轰然叫好,廖老汉站在原地,听着四周一片赞同之声,再看看眼前那个笑容温润的道服公子,一张老脸涨得微红,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最后只得讪讪拱了拱手,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茶肆掌柜见一场冲突消弭无形,也不由松了口气,过去给廖老汉添了碗茶打了个圆场,转过头时,又瞧见道服公子对面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低头擦汗的年轻人,不由善意打趣道:
“哎,我说这位穿绸缎的少爷,刚才咱们几个粗人拌嘴,您怎么在旁边出了一脑门的汗?看您这身富贵打扮,莫不是家里头也有长辈在蜀王府当差?您可放宽心吧!刚才这位公子都说了,如今靖王爷宽厚仁德,连那位新袭爵的小蜀王爷都在王府里安安稳稳地享清福呢,哪会为难你们这些旧人!”
“噗--咳!咳咳咳!!”
正端起茶碗想借喝水遮掩尴尬的蜀王李煊宸,听到“享清福”这三个字,被一口茶直接呛得满脸通红。
坐在他身后的云秀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拿手帕替他擦拭顺气。
而坐在对面的道服公子看着李煊宸这副狼狈模样,终于是没忍住,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漾开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在下这位朋友打小体弱,见不得秋风,让诸位见笑了。”
顾怀笑着替李煊宸解了围,随后从袖袋里摸出铜钱放在竹桌上:“时候不早,在下与朋友还要往前面乡里走走,这便先行一步,诸位慢饮。”
“公子慢走啊!下回秋游路过十里亭,再来喝茶!”
在满棚茶客的招呼声中,顾怀施施然站起身来,拱手告别,带着拎起包袱的王五,迈步走出了茶棚。
李煊宸如蒙大赦,赶紧在云秀的搀扶下起身,低着头快步跟了出去。
......
走出茶棚百余步,穿林而过的凉风一吹,李煊宸脸上那股燥热才算是消下去了几分。
乡间小路尽头与新修的青灰水泥官道相接,十几名作寻常行商与脚夫打扮的亲卫,正牵着马在路旁树荫下安静等候。
顾怀走到马前,刚伸手接过缰绳,余光瞥见跟上来的李煊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他:
“有什么话就直说,从早上出王府后门那会儿起,你就一直拿眼角瞄我,憋了一路也不嫌难受?”
李煊宸被点破心思,又有些局促起来,看了看四周只有王五和云秀在近前,这才拱手小声问道:
“殿下...煊宸只是有些好奇,殿下执掌两川以来,这一年里每日忙碌,连后花园都很少去逛,今日怎么会突然换了一身道服,微服出城来乡下走走?”
顾怀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李煊宸两眼,忽然似笑非笑地说道:
“怎么?看你早上听说我要带你出城时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难不成是怕我效仿前朝旧事,借着秋日出郊游猎垂钓的由头,在半道上给你做一场‘河阴溺水’的戏码,把你这位蜀王神不知鬼不觉地推下锦江喂鱼,然后回去报个失足落水暴毙?”
“啊?!不、不是!煊宸绝无此意,万万不敢这么想!”
李煊宸吓得魂都飞了一半,连连摆手,结结巴巴解释道:“殿下要是想取煊宸性命,只消一句话的事,哪用得着留煊宸活到现在、还特意上表替煊宸请封蜀王金印?煊宸绝不敢怀疑殿下害我!”
这话倒不是李煊宸在拍马屁,遥想去年他刚搬回蜀王府后宅那阵子,每天夜里稍微听到点动静都吓得睡不着觉,总觉得蜀地平定,他这块招牌已经没了用处,是不是哪一天惹了顾怀厌烦,就要被送去地下跟父王还有两位兄长团聚。
可从去年八月熬到腊月,又从今年开春熬到八月秋收,整整一年过去了。
毒酒没有来,白绫也没有来。
这位年轻的靖王,不仅真的未动蜀王府西侧的李氏太庙,还准许他按亲王仪制去太庙奉祀上香;后宅里的日常用度、四季衣裳,每个月都按时足额送进来,连半点克扣刁难都没有。
甚至于,这一年里头,顾怀几乎把他当成了空气--除了每隔十天半月会有文吏捧着一摞需要加盖蜀王与靖王双印的安民告示去后宅请他用印之外,平时压根没人来管他在后院里是睡到日上三竿,还是跟云秀一块儿画画喂鸟。
可恰恰是这种毫无恶意的无视,反倒让李煊宸对顾怀生出了更多的敬畏与自卑。
同样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自己离开了祖宗留下的王府高墙,就只是个碌碌无为的废物;
可这个从布衣起家的年轻人,却在短短三年之内横扫荆襄、马踏巴蜀,把千万军民治得服服帖帖,连长安城里的天子都要低头册封他为大乾两百年来头一个异姓亲王。
面对这样一个人,李煊宸恨不得一辈子缩在后院当个透明人,每次走到顾怀跟前,他都会本能地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鹌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既然知道我不会害你,那就把腰杆挺直点,别一副受气模样。”
顾怀瞥了他一眼,随手将马缰交给亲卫,也没翻身上马,就那么负手顺着青灰色的水泥官道慢悠悠往前走去:
“之前这一年里我一直待在王府没怎么出门,是因为巴蜀刚定,九郡的钱粮、军防、吏治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开身。”
“如今秋收的章程已经全部核定下发,各郡县交接了一年也算上了正轨,难得今日案头清闲,远的地方去不了,在成都四郊走走透透气,总是可以的。”
说到这里,顾怀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李煊宸一眼:
“其实你真正想问的,怕不是我为什么要出来走走,而是为什么要把你这位蜀王也从后宅里头拉出来吧?”
李煊宸干笑两声,连忙点了点头。
“刚才在茶棚里,那个廖老汉扯着嗓子喊的话,你不是都听见了么?”
顾怀一边走,一边淡淡道:“打从喊出要守孝三年之后,你在王府后院里一躲就是大半年,除了逢年过节去西边太庙上柱香,连王府大门都不迈一步。”
“你在里头倒是躲得清静快活了,可外头那些还惦记着蜀王府旧恩的人,还有成都城里那几家成天盯着王府动静的世家大族,见不着你的人影,心里头指不定在怎么犯嘀咕。”
“我要是再不把你拉出来在成都街面和四郊走动走动,让人看看你好歹还白白胖胖地喘着气,只怕再过两个月,全巴蜀都要传遍你在王府里被幽禁到死的闲话了。”
李煊宸闻言一怔,想到刚才那些人的议论,不由讪讪道:
“殿下思虑周全,是煊宸一味贪图安逸,给殿下添麻烦了...往后只要殿下吩咐,煊宸每个月都出来在城里走上两遭就是。”
“那倒也不必像完成差事一样刻意。”
顾怀摆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
八月末的川西坝子,秋高气爽。
西边百里外龙门山脉的雪峰在澄澈的蓝天下隐约可见,秋风掠过一望无际的田野,卷起阵阵谷物清香。
脚下这条今年六月才刚刚全线铺通的汉中至成都水泥驰道,足有两丈多宽,两旁栽着整齐的苦楝树与柳树。
路面上车水马龙,往城里送新米蔬菜的农夫、赶着骡马驮队的陕商川客、还有挑着货郎担摇着拨浪鼓的小贩,络绎不绝地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
因为路面很是平整坚硬,独轮车的木轮滚在上面连颠簸都没有,推车的汉子们一边走着,一边还能扯着嗓子唱两句川西山歌,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红润欢快。
顾怀就这般负手慢行,静静看着,只觉得越看越是满意,脸上的笑意自然也就越来越浓,心头好生欢喜。
又走了一里地,便到了郫县东境的一个大镇子--犀浦镇。
刚走到镇口,一阵朗朗的孩童读书声,忽然顺着秋风从镇口左侧一座院落里传了出来:
“...一亩之田,纵二百四十步,广一步;今有水田纵三十步、广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二亩!正赋十税一,官斗十升为一斗,当纳谷几何...”
读书声稚嫩清脆,读的却不是寻常私塾里的八股破题,而是《九章算术》改写成的田亩丈量与赋税珠算口诀!
闷头跟着不敢说话的李煊宸愣了一下,不由停下脚步,转头往那座院落里看去。
只见院子正堂上方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郫县犀浦镇官立蒙学堂”。
堂屋里摆着好些长条桌凳,几十个农家半大娃儿,正坐在桌后,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册算学课本,摇头晃脑地读着背着,而在讲案上头,老先生似乎是在午后有些犯困,正在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里打着瞌睡。
李煊宸站在树下看了许久,眼里满是震撼。
他虽然未曾在市井生活,但从小在王府里长大,太清楚以前州县里的赋税是怎么收上来的了--
以前巴蜀的普通农夫,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提看懂官府的鱼鳞黄册和算盘口诀了。
是以每年夏秋两税,县衙里的户房书办和下乡的里正,随便在算盘上玩一手“飞归”或者“加三火耗”,把一亩二分地算成一亩八分地,那些不识字的庄稼汉就算明知道自己吃了亏,对着满纸的天书数字和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可现在呢?
这位靖王爷竟然直接在乡下镇子里办起了不收钱的蒙学堂,让人手把手教农夫的儿子认字、识数、算税率。
等这批农家孩子学上两年出来,莫说是镇上的里正和县衙的滑头胥吏再也休想在田亩账目上糊弄他们分毫,便是再过上五年、十年,这巴蜀百余座县衙里的书办、主簿、乃至科举入仕的官员,怕是再也用不着看城里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了!
“走吧,你若是想仔细看看,应该去成都城里的那些学堂看,那里面读书的孩子才叫多。”
顾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煊宸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已经走出镇口的顾怀。
过了犀浦镇,官道旁便是一条引自都江堰内江的灌溉干渠,两岸垂柳依依,水车吱呀转动,将岷江水提入高处的稻田。
顾怀顺着河堤上的青石小径负手慢行,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随口问道:
“刚才在茶棚里听了百姓闲聊,又看了这一路,李煊宸,难得出来走这一遭,你看看如今这成都城外,心里头有什么感想?”
李煊宸心头一凛,刚想顺着往日在王府里养成的习惯,拱手说两句“全赖殿下神武仁德、泽被苍生,短短一年便令两川百废俱兴”的场面奉承话,可话刚到嘴边,就对上了顾怀偏过头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不爱听那些不走脑子的场面废话。”顾怀淡淡道。
李煊宸嘴里的套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他尴尬地抿了抿嘴,跟着顾怀在河堤上沉默地走了几十步。
秋风吹拂着河畔的芦苇,远处的田野里到处是挥舞着镰刀抢收晚稻的农夫,运粮的独轮车在官道上排成了长龙。
看着看着,李煊宸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年前--也就是承平六年八月中旬,他跟着荆襄大军从龙泉山一路走到成都城下时的那幅景象。
那时候,也是在这片川西平坝上。
可那时候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他的大哥李煊逸为了守住成都,下令将官道两旁数万亩即将成熟的晚稻尽数焚烧,黑烟遮天蔽日;是沿途的村镇十室九空,被强拉去守城的农夫家眷哭倒在田埂上,路边的沟渠里随处可见溃兵死尸;是成都城破前夜,城内大户被杀得血流成河、全城百姓夜夜不敢合眼的人间炼狱。
那时候,连李煊宸自己都觉得,经过这么一场大战,巴蜀这片天府之国哪怕不彻底烂掉,少说也得花上三五年工夫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来。
可...从去年八月二十七成都城破,到今天承平七年八月中秋,满打满算,才刚刚过去一年。
焦黑的土地上重新长出了稻穗,逃亡的百姓回到了村里,官道换成了坚硬平整的水泥路,连乡下的孩童都能背着书包去蒙学堂打算盘了。
李煊宸沉默了许久,脸上的拘谨与逢迎一点点褪去,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身穿道服的年轻人,轻叹一声,说出了藏在心底的实话:
“不瞒殿下...去年在巴东和龙泉山大营的时候,煊宸心里头其实一直觉得,殿下之所以能从一介布衣起势,攻灭我蜀王府基业,靠的是麾下精锐,和那些火器,是兵家攻伐之术。”
“那时候煊宸甚至在心里暗暗想过,马背上打天下容易,可巴蜀山高水险、旧吏豪强盘根错节,等殿下进了成都,单是这钱粮赋税与地方庶务,就足以消磨掉所有的精气神了。”
李煊宸顿了顿,叹服道:“可这一年坐在成都城里看着,今日又跟着殿下走出城门,亲眼瞧见这四郊稻田、众生百态,煊宸才明白自己过去错得有多离谱。”
“打下一座城池或许只需十天半月,可要让一片刚刚经历过大战的千里疆域,在一年之内便抚平所有创伤,让几百万百姓安居乐业得彷佛从来没打过仗一样...殿下这份润物无声的理政手腕,比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冲杀,还要厉害得多。”
“莫说是煊宸那两位兄长了,便是煊宸的父王与历代先王复生,也绝做不到殿下这般气象。”
“润物无声么...”
顾怀听完李煊宸这番感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金色稻浪:
“你高看我了。”
“这一年里我没在巴蜀搞什么大动作,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去年刚打下成都的时候,我便察觉到,蜀地再经不起大折腾,只能先用温水慢火养着。”
顾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今天我带你出来在成都四郊走走,听听百姓的话,看看乡下的秋收和学堂,本就是想亲眼确认一些事情,以及,有些压了一年的事,是不是该动手了。”
李煊宸心头一跳,脱口问道:“殿下指的是...何事?”
顾怀停下脚步,站在河堤柳树下,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刚才还夸你说了些实在话,怎么才走出去几步,又开始跟我装糊涂了?”
“李煊宸,你是个聪明人,在我面前,没必要藏着心思。”
被那双黑眸一盯,李煊宸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只得苦笑着低下了头。
他当然知道顾怀说的“压了一年的事”是什么,此刻看了看四周无人,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殿下既不拿煊宸当外人,那煊宸便斗胆跟殿下说几句实话...殿下想要清理巴蜀的世家积弊、清丈隐田、收回私盐井与茶山,这固然是强干弱枝的万全之策。”
“只是...巴蜀乃是四塞之国,群山环抱,民情风俗与荆襄截然不同。”
“荆襄地处四战之地,前些年历经兵火流离,许多地方豪强早在战乱中逃散或是被流寇冲垮了,殿下挟大胜之威推行《恤民令》,自然摧枯拉朽;可巴蜀两百年未遭外敌,谯、周、何、罗四姓并各州望族在地方上世代联姻,枝叶相连,不仅各州县的旧吏胥役十有八九是他们的门生家奴,底下更有无数隐户佃客、盐工茶农全靠着他们的田庄和私井吃饭!”
说到这里,李煊宸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实不相瞒,三十年前我父王刚承袭王爵那会儿,也曾意气风发。”
“当时王府太仓亏空,我父王听信了大儒幕僚之言,下令在全蜀清丈世家隐田、将简州和资中的私盐井收归少府监官办。”
“可结果政令发下去不到半年,整个巴蜀就乱了起来...底下的州县官吏跟四大世家穿一条裤子,拿着王府清丈隐田的令箭下乡,对世家的万顷良田视而不见,反而拿缩了尺寸的步弓去丈量普通农夫的薄田,逼着无辜百姓补交所谓‘隐田罚银’,搞得民怨沸腾;”
“而谯氏、周氏和罗氏暗中联手,以‘无钱修缮盐井、交不起王府新税’为由,把简州、资中、自流井的一百多口大盐井和邛州茶山全部封井停工,同时断了佃户的春耕借粮,还派家丁混在人群里头造谣,说是蜀王府的新政断了全蜀盐工和佃农的活路。”
“不到三个月,巴蜀盐价暴涨了五倍,五万多没饭吃的盐工和背夫在简州揭竿闹事,成都四郊的佃户也跟着聚众冲击县衙,那一年全蜀的秋赋非但没多收上来一文钱,反而暴跌了近四成...最后父王无奈,只能处罚了那位幕僚,当众宣布废止清丈、一切照旧,才算把那场风波平息下去...自那以后,父王再不提清查四姓隐田一事。”
“放到眼下,殿下虽然手握雄兵,可若是贸然对蜀中世家动刀,万一那些世家故技重施,煽动盐工佃户生乱...”
河堤之上,秋风猎猎。
顾怀静静地听着李煊宸把这段三十年前的蜀王府秘辛讲完,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之色。
等李煊宸说完停下,顾怀才缓缓转头看着远处,平静地开口道:
“你父王当年之所以会败下阵来,甚至翻开史书,历朝历代那么多雄心勃勃想要变法革新的君王与名相,之所以十有八九都会落得个‘越改越乱、越改越死、乃至身死族灭’的下场...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李煊宸一怔,恭谨地侧耳倾听:“还请殿下教煊宸。”
“因为他们把改革当成了坐在案后写文章,以为只要皇帝或者其他大人物下定了决心,写几道慷慨激昂、占尽大义的诏书命令发下去,底下的积弊就会乖乖束手就擒。”
顾怀重新迈开步子,顺着河堤往前缓步走去:“但实际上,任何一场触动既得利益的变法,从动念头的那一天起,就是在打一场比战阵搏杀还要凶险的仗。”
“打仗要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改革更是要把最坏的结果全部算在前面。”
“你不妨仔细想想,你父王当年的新政,还有史书上那些失败的变法,全都死在了哪些事上?”
顾怀倒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说道:
“第一,政令悬空。”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庙堂之上的君王宰相,发一道清查豪强隐田的政令下去,初衷自然是好的,是想损有余而补不足。”
“可这道政令出了大门,到了下面,具体拿着步弓去田里量地、拿着算盘去核对鱼鳞册的人是谁?还是原来那帮世代靠着世家豪强赏饭吃、甚至本身就是世家旁支门生的县衙功曹、户房书办和乡间里正!”
“你让世家养的人,拿着官府的刀去割世家身上的肉,他们怎么可能下得去手?他们不仅不会去动世家一分田,反而会借着上头严令催逼的威势,把这把刀转手捅向那些没有后台、连字都不认识的普通百姓!”
“最后上面看到的数字是查出了多少亩隐田、收上来了多少两罚银,可实际上呢?世家豪强毫发无损,底层的农夫却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把所有的民怨全算在了变法者的头上!”
李煊宸听得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极是!当年父王清丈田亩,各县报上来的所谓隐田,事后一查,全是从普通百姓的田亩里头出来的!”
“这就是中间执行的人烂了,再好的政令也会变成索命条文。”
顾怀继续说道:
“第二,便是只知破旧,不知立新,断了百姓眼前的活路。”
“很多读书人搞变法,满脑子只有非黑即白的道德义愤,觉得世家私占盐井、隐匿佃户是罪大恶极,所以一上来就要封井、要抄家、要解散庄园。”
“可他们坐在衙门里喝茶的时候,从来没替底下那些苦命人算过账--就比如那几万名在简州、资中熬盐的盐工,那些依附在谯家、周家庄园里头的隐户佃农,他们固然被世家盘剥了一辈子,可他们全家老小每天早上一睁眼要喝的那碗稀粥,确确实实是从世家的盐灶和田庄里头出来的。”
“官府如果没有提前备好存粮,没有提前建好能立刻接手所有盐井茶山的官办工坊和商路,没有提前把分田的章程和农具种子送到田头,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砸了世家的锅--那在盐工和佃农眼里,不是世家在害他们,而是官府的新政砸了他们的饭碗!”
“人一旦饿了肚子,哪里还管什么长远大义?”
“世家只需在背后振臂一呼,这几十万原本该受新政恩惠的穷苦人,当天就会变成替世家冲锋陷阵、造官府反的乱民!”
“你父王当年激起盐工暴动,栽的就是这个跟头。”
说到这里,顾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已经听得呆住的李煊宸,再度开口:
“至于第三,便是底账不明,兵威不固。”
“连一州一县之内到底有多少亩田、多少口井、世家坞堡里藏了多少私兵暗账都没摸清楚,大军也没形成泰山压顶的合围之势,就急匆匆地亮出底牌跟世家打明牌,那不叫变法,那叫打草惊蛇、自寻死路。”
河堤上的柳枝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李煊宸站在原地,竟是豁然开朗起来。
过去这一年里,他在蜀王府后宅盖章时看到的那些零散、看似毫无关联的靖王府政令--
去年九月,免除受兵灾的州县秋赋、打开成都常平仓平粜,存粮备荒;
去年十一月,将巴蜀留用的旧吏全部跨郡异地调任,凡成都籍者调巴郡,凡巴郡籍者调汉中、梓潼,把旧吏与本土世家几十年盘根错节的人情网拆得七零八落;
今年开春至初夏,从荆襄抽调的一千二百余名与巴蜀世家毫无瓜葛的实务官吏进驻全蜀,不碰世家主庄,只借着“清丈战乱无主荒田、统一度量衡”的名义,走遍了巴蜀的每一个村落,顺手把各县真正的田亩四至、盐井产量与隐户人数摸了个清清楚楚;
今年六月,汉中至成都的水泥驰道全线修通,襄阳工业区在成都设立第二工业区,官办盐茶转运司与织锦工坊悄然挂牌,储备了足以发放十万工匠工钱的现银存粮;
今年七月,陆沉再度挂帅,统率当初一路打穿蜀地的百战主力驻扎于成都北郊大营,水师舰队锁死岷江、沱江与嘉陵江水道!
一桩桩,一件件!
原来从去年八月二十七踏入成都城门的那一刻起,眼前这个看似一年都没动巴蜀世家一根毫毛的年轻人,就已经在把所有退路与死角全部封死了!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因为忌惮蜀中四姓,才在成都王府里头忍了一年么?”
顾怀看着面色发白的李煊宸,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之所以要花一年工夫,是因为我不想在刀砍下去的时候,崩出豁口,更不想让巴蜀刚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的百姓,跟着世家豪强一块儿遭殃。”
“说到底,治大国如烹小鲜,越是到了乱世,手握权柄的人就越不能着急。”
“一道政令从最上面发下去,初衷哪怕再好、再想救亡图存,只要刚才我所说的那些准备没做足,经过中间层层扭曲,落到实处,往往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祸事。”
“就拿如今北边的长安朝廷来说吧。”
“那位小天子,还有接了温言衣钵,执掌‘考成更始司’的夏涟,论心智、论魄力,其实都是难得的人物。”
“天下已经乱到了如今地步,不想坐以待毙,想靠着考成更始司整顿吏治、裁减冗费、追缴中原与北方积欠的赋税,替大乾朝廷刮骨疗毒、续上一口气...这份初衷,难道不是好的么?”
“可结果呢?”
顾怀摇了摇头,轻声道:“他们既没有先换掉北方州县那帮烂透了的官吏,也没有能力去碰盘踞五百年的五姓七望。”
“夏涟在长安逼得越紧,摘掉的官帽越多,底下的地方官和户部为了交差,就只能绕开五姓七望,搞出了个‘裁驿节流、汰冗追亏’的昏招。”
“一刀砍掉北方三成官驿,虽然替朝廷账面上省下了几十万两站银,却把成千上万靠吃皇粮活命的驿卒、铺兵、还有县衙里的刀笔小吏一脚踢出了官府,还要逼着他们倾家荡产去赔补往年当官的贪墨掉的亏空。”
“所以,在黄巾、赤眉之后,如今的大乾,又多了个绿林。”
顾怀停下脚步,看着面前滚滚流淌的岷江渠水,轻声感慨道:
“你看,夏涟呕心沥血想替大乾省下些救命银子,结果一道政令发下去,五姓七望一点损失都没有,反而把成千上万的驿卒小吏全逼上了太行山,把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稳定的中原和北方,点起了一把大火。”
“如今西有党项,北有游牧,南有赤眉黄巾,中有绿林盘踞...这天下的局势,真是越来越乱了。”
“有长安这面镜子照着,我每次拿起笔拟政令的时候,都在心里头反复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急,千万要慎之又慎。”
“如今我管着荆、益两州十八郡一千多万张嘴,真要是没做好万全的准备就乱动刀,最后疼的不是我,而是下面千千万万无路可逃的寻常百姓。”
河堤之上,安静了许久。
秋风吹起顾怀那根青玉道簪旁散落的黑发,青竹色的袍袖在风中轻轻飘动。
跟在半步之后的李煊宸,呆呆看着身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年轻人,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什么才是雄主?
以前李煊宸以为,所谓乱世雄主,就是坐在高处生杀予夺、一言不合便伏尸百万;
可直到今天站在这条乡间河堤上,听完眼前人这番既有伏线千里的谋算,又有如履薄冰的悲悯的话,李煊宸才真正明白--
大哥李煊逸、二哥李煊赫,输给这样一个对手,当真是半点都不冤啊。
......
沿着河堤又往前走了二里地,拐下石阶,便是一条通往平坝腹地的乡间青石板路。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郫县与成都县交界处最肥沃的一片冲积平坝。
都江堰分流出来的几条支渠如丝绦般在田野间纵横交错,四周阡陌相连,晚稻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翻滚着稻浪;不远处,一片片茂密的慈竹林掩映着白墙青瓦的川西农舍,水车吱呀呀地转动,竹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悠闲的鸡鸣与犬吠。
看着这幅几乎与桃花源一般无二的田园景致,连一直跟在后头闷不吭声的王五都忍不住咧开大嘴,瓮声瓮气地赞了一句:
“公子,这蜀地的平坝是真好啊,到处都是活水,稻穗子长得比咱们荆襄的麦穗沉多了!”
顾怀微微一笑,然而视线才往前方河湾空地上一扫,脸上的笑意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前方河湾旁的几亩水田里,成熟的晚稻才割了一半,那些农具扁担就那么横七竖八地扔在泥水里,连一个干活的农夫都看不见;
而在北侧的一座高坡老榕树下,却立着一座造型古怪、外墙刷着刺眼红漆的野庙。
此时此刻,那座庙前的空地上,正聚拢了附近的男女老幼村民。
“哐!哐!哐--!”
铜锣声接连作响,野庙前烧着大把大把的黄表纸与线香,滚滚黑烟直往天上冒,空地上的几百号村民一个个随着铜锣声乌泱泱跪倒,拼命朝着野庙大门磕头,嘴里嗡嗡念诵着古怪的咒词。
顾怀眉头微微一皱,看着那片乌烟瘴气的坡地:
“眼下中秋已过,离过年又早得很,正是最要紧的农忙时候,那些百姓把农具扔在田里不下地收粮,聚在那里拜什么?”
跟上来的李煊宸往那边看了一眼,也有些愕然地摇了摇头:
“这...煊宸以前没来过这边的乡下,也不太清楚...不过看那庙宇的规制,既不是正经的道观,也不是朝廷敕封的城隍土地祠。”
“过去看看。”
顾怀眼底闪过一丝疑色,迈步走下石阶,顺着田埂朝那座高坡野庙走了过去。
李煊宸和云秀连忙跟上,王五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打了两个手势,跟在远处的乔装亲卫们立刻散开,去排查周边危险了。
因为空地上的村民们全在专心致志地对着野庙磕头,倒也没人注意顾怀这几个站在外围树荫下的外乡人。
顾怀站在石阶旁,目光越过人群,往那座野庙大门里头望去。
只见野庙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木匾,上头写着“五猖赤水真君行祠”八个大字,里头的供桌上既不是道门的三清道祖,也不是蜀地常见的李冰父子,而是一尊塑得很是狰狞可怖的泥胎神像--那神像长着三颗青面獠牙、眼珠凸出的脑袋,赤着暗红肚皮,肋下生出六条手臂,手里分别抓着活蛇、算盘、铁链、铜钱与骷髅;神像脚下的供盘里,还摆着几只被割了喉咙的黑狗与公鸡。
而在庙门前的高台上,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汉子,正披着一件不伦不类的紫红八卦法衣,手里摇着牛角法杖。
而在这肥胖庙祝的左右两侧,还排开站着十几个身高体壮、满脸横肉的“护法道童”,凶神恶煞地盯着台下跪着的村民。
此时,高台下方的泥地上,一对庄稼汉夫妇正抱着一个烧得满脸紫红、浑身抽搐的小男孩,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求赤水真君开恩!求黄大仙师救命啊!小人家这独苗孩子已经烧了三天三夜、连米汤都灌不进去了,求大仙师发发慈悲,赐一碗真君爷的九转神水救救孩子的命吧!”
台上那个被称为“黄大仙师”的肥胖庙祝眼皮一翻,手里的牛角法杖哗啦作响,装出一副阴森怪异的腔调厉喝道:
“大胆张二牛!昨晚三更赤水真君巡视乡里,早就降坛托梦告诉本仙师了!你家的孩子为什么会染上这勾魂瘟火?全是因为你们夫妇黑了良心、慢待了真君爷!”
“你们大伙儿都听听!今年八月间晚稻熟了,本仙师月初就传下真君爷的法旨,凡是这方圆十里的田户,今年得以风调雨顺、没遭蝗虫水灾,全靠真君爷和手底下五猖兵马日夜护佑!”
“所以今年秋收,每亩水田除了年初交的香火钱,必须先向真君祠供奉三斗‘护秋平安粮’,再去交官府的皇粮!”
“可他张二牛倒好!前天割了自家的谷子,一粒米都没往真君祠送,昨天一早居然偷偷摸摸先把谷子拉去官仓交了皇粮!把外头来的凡间官府摆在咱们赤水真君爷的前头!”
“真君爷震怒之下,这才派五猖小鬼勾了你儿子的三魂七魄!你还有脸来求神水?!”
跪在地上的张二牛带着哭腔辩解道:
“大仙师明鉴啊!不是小人不敬真君爷,实在是今年开春内人害病借了债,家里就指着这些谷子活命!”
“靖王府今年收皇粮十税一,不收火耗,小人想着先去官仓把那三斗正赋交了,剩下的谷子好留着给孩子熬粥...小人前天交完皇粮,原本是想背着孩子去镇上找靖王府新设的义诊郎中抓药的,是村里保长拦着不准去...”
“放肆!!你还敢提凡间的郎中?!”
黄庙祝脸色一变,还没等他开口,站在他身旁的一个护法道童已经一步跨下台阶,手里哨棒狠狠一棍砸在张二牛的后背上!
张二牛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尘土里,那道童一脚踩在张二牛肩膀上,冲着台下几百号瑟瑟发抖的村民咆哮道: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五猖真君降下的天灾瘟病,凡间的郎中能治得好吗?!”
“谁要是敢背着真君祠去镇上找官府的郎中吃凡药、或者敢少交一粒平安粮,那就是背叛赤水真君!”
“不出三天,真君爷就放十万五猖阴兵出来,把你们这十里八乡刚熟的晚稻全变成空壳烂草,再叫你们全村老小一个个烂穿肚肠死绝户!”
这一嗓子吼出来,底下跪着的愚昧村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庄稼人一辈子靠天吃饭,最怕的就是庄稼生蝗虫烂根、最怕的就是家里闹瘟疫死人。
一听说张二牛想找郎中看病会连累全村庄稼烂掉、全家死绝,原本还对张二牛有几分同情的同村乡亲们,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不仅拼命对着泥塑邪神磕头请罪,甚至转过头来指着地上的张二牛夫妇哭喊指责:
“张二牛!你莫要害了我们全村人性命啊!”
“就是!真君爷显灵怪罪下来,咱们几百口人喝西北风去?快给黄大仙师磕头赔罪!”
“快把你们家里剩下的谷子和地契献给真君爷消灾吧!”
听着四周同村乡亲的指责催逼,张二牛的妻子抱着怀里已经翻起白眼、出气多进气少的孩子,绝望得放声痛哭。
台上的黄庙祝与那道童对视了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从法台桌上端起一碗黑乎乎的脏水,对着张二牛夫妇说道:
“好,本仙师今日便替你们夫妇向真君爷求个情!既然你们犯了先交官粮、慢待真君的大罪,光交三斗护秋粮是消不了这五猖瘟火了。”
黄庙祝冲旁边一努嘴,立刻有个账房模样的干瘦汉子捧着一张写好的红纸契书和印泥走下台阶,递到那农妇面前:
“只要你们现在诚心悔过,在这张‘自愿投献庙田契’上头按个红手印,把你们家河湾边那三亩水田捐给真君祠充作长生香火田,再把家里剩下的那些新谷拉来庙里,本仙师立刻就把这碗神水赐给你们孩子喝下去!”
“不仅孩子能百病全消,以后你们夫妇成了真君祠的寄名庙户,种那三亩田再也不用去给外头的官府交一粒皇粮,只需每年给真君祠交七成庙租也就是了!”
“至于旁边那户交不起护秋粮的李寡妇--你家里那个闺女八字正好合真君爷的眼缘,今天一并送进后庙来当童女,替真君爷端茶侍奉,抵了这三石粮账!”
站在树荫下的王五听到这里,瞪大了眼睛,气得差点没喊出来:“这帮装神弄鬼的杂碎!那碗脏水灌进肚子里,当场就得要了命!还敢强抢民田民女?!”
而顾怀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目光越过了台上那个跳大神的黄庙祝,冷冷落在了野庙东侧不远处的一座青瓦凉棚底下。
只见那座与前头乌烟瘴气的空地隔着一道竹篱笆的凉棚里,正安安静静地摆着几张椅子。
两个中年管事,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一面优哉游哉地喝茶,一面看着前头村民排队交粮按手印的热闹景象;
在他们身后的竹林空地上,整整齐齐停着些装满了新收稻谷的骡车,家丁们正把村民刚刚交上来的“平安粮”一袋袋往车上装,而每一辆大车的车辕木牌上,都清清楚楚地烙着两个字--
【谯氏】!
成都四大世家之首,城西谯氏!
刚才在茶棚和河堤上还挂在顾怀嘴角的那一抹笑意,在这一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竹林阴影下,站在顾怀右侧的李煊宸偷眼瞄了一下顾怀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吓得肩膀一缩,连忙战战兢兢地低声解释道:
“殿下...巴蜀之地自古崇道信巫,山野乡间像这种立个泥胎就自称真君大仙的淫祠野庙,九郡之内少说也有两三千座...按大乾律例,凡寺观祠庙之香火田与庙户,皆可优免赋役。”
“是以这两百年来,城里的谯氏、周氏、何氏、罗氏等大族,便在各县乡下暗中豢养了无数这样的庙祝与端公...”
李煊宸声音越说越低:
“世家大族明面上不好直接逼百姓投献田地,便让这些庙祝借着鬼神降灾、瘟疫蝗虫的名头恐吓愚民,强收所谓‘护秋粮’,逼着百姓把田捐成不用向官府纳赋的庙田、把户籍变成寄名庙户,转过头来,这些粮和田就全进了他们的私仓...历代先王虽然也知道这里头的猫腻,可一来这些野庙背后站着几大世家,二来乡野百姓愚昧至极,对这些端公庙祝深信不疑,若是官府强行拆庙拿人,那些被蒙蔽的村民反而会以为官府冲撞了神仙、拼命替庙祝拦路抗官,所以历代先王觉得只要他们不扯旗造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从来没管过...”
顾怀静静地听着。
半个时辰前,在十里茶亭里,听着百姓们的议论,顾怀心里头多少还是有几分欣慰满足的。
他以为,自己这一年压住杀心、严束军纪、与民休息,已经让这巴蜀的百姓真正把省下来的粮食吃进了自己肚子里。
可直到这一刻,站在这片阡陌交通、稻浪翻滚的锦绣田野旁,看着眼前如此荒诞的一幕,顾怀才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的确是不能再等了。
“好...好得很!”顾怀冷冷开口:“王五!”
“公子!俺在!”
“去,先把那孩子抢下来,送去医馆,再去犀浦镇叫驻军过来,把人全拿了!连同里头的账册、粮车、还有谯家的人,原封不动地押回成都!”
丢下这句饱含杀意的话,一袭道服的年轻藩王再未多看那座野庙一眼,一拂宽袖,转身踏上田埂:
“走,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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