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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红蓝军对抗赛开始!

    第181章红蓝军对抗赛开始!
    和彬等人是在枢密院的一间偏厅里看到那份红蓝对抗详细方案的。
    厚厚一叠文书摊在桌上,几名枢密院的掌书记垂手侍立在侧,随时准备回答诸将的疑问。
    和彬逐页翻看,起初眉头微微蹙着,方案里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对抗内容不是他们预想中的校场比武,而是接近实战的野外综合对抗,行军丶后勤丶扎营丶遭遇战丶阵地战丶攻城守城丶步骑协同,面面俱到,每一项都要打分。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评分条目上停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然而看完之后,他却没有反对。
    不独他,李昭亮丶孙廉丶孟元丶李浩等人也都是类似的神情,先是皱着眉头,然后缓缓松开,最后默然点头,依次在方案的确认文书上落笔签字。
    他们之所以蹙眉,不是因为这份方案太苛刻,而是觉得教导厢未免太托大了。
    他们原本担心辛缜会借着主场之利,把比试内容全部框定在障碍跑丶队列变换丶沙盘推演之类教导厢天天练丶闭着眼都能拿满分的项目上。
    若是那般,这场比试便毫无悬念可言,他们这些老军头就算把全军最精锐的士卒挑出来突击训练几个月,也绝不可能在教导厢的主场项目上占到半分便宜。
    结果辛缜却反其道而行之,居然把比试内容定成了接近实战的野外综合对抗。
    这便好比一个精通马球的少年,放着马球场不用,非要跟一群老骑手到旷野上去比长途奔袭和野外骑射,这不是舍长取短是什么?
    实战对抗,那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教导厢练得再好,也不过是一些低级军官带着一群新兵蛋子在城西的围墙里头折腾了几个月。
    而他们这些老军头手下的兵,成军多年,再怎么懈怠涣散,底子终究还是有的。
    其中不少将领当年是从西北丶河北前线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孙廉当年在泾原路跟西夏铁骑打过遭遇战,孟元在河北与辽国骑兵周旋过好几年,李浩更是参加过好水川之战的老人,虽然那一仗赢得惊险,但他至少亲身经历过数万大军在战场上如何展开丶如何调度。
    辛缜那边都是什么人?
    一群从各军底层选拔上来的低级军官,其中不少人在被选入军校之前连指挥使都没当过,让他们去指挥万人级别的对抗演习,跟大兵团作战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万人以上的大兵团作战,需要考虑行军序列丶兵种协同丶后勤补给丶侧翼掩护丶预备队投入时机丶前后方的通信联络,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门独立的学问,不是靠在操场上走几天队列就能掌握的。
    他辛弃疾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下的教习虽然有几个打过仗的老将,可整体而言终究是纸上谈兵的多。
    和彬当时在偏厅里便低声对身旁的孙廉说过一句,言语间既有被轻视的不快,也藏着几分压不住的高兴:「教导厢这是瞧不起人呢,舍了自己的长处不用,反倒跑到咱们的地盘上来叫阵。」
    孙廉也是冷哼一声,脸上的神色同样复杂。
    一方面觉得教导厢这份方案简直是目中无人,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若是比障碍跑丶队列变换,胜负毫无悬念,不过是陪着教导厢演一场戏罢了。
    可若是比实战对抗,他们便有把握多了。
    不说一定能赢教导厢,毕竟那支部队在军校里折腾了大半年,队列整齐丶纪律严明是有目共睹的,但至少有得打,不至于还没上场便先输了气势。
    至于末位淘汰的那把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诸将都默契地没有多提。
    和彬暗自盘算,以拱圣左厢的底子和自己这段时间的突击训练,就算拿不到头名,至少也不会落到末位。
    孙廉则对捧日左厢的骑兵实力颇有信心,觉得在骑兵对抗这一项上应该能压教导厢一头。
    孟元更是心宽,在他看来骁骑右厢本就是骑兵出身,跑得快丶冲得猛,实战演习最讲
    究的就是机动性,这正是他的长处。
    李浩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但也觉得只要发挥正常,总不至于垫底。
    至于李昭亮,他的殿前指挥使司直属部队兵员素质最高,装备最精良,他更没有什么好怕的。
    总而言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会输,至少不会输得最惨。
    所以和彬等人答应得很痛快。
    笔尖在确认文书上沙沙地划过,几封文书依次签完,韩琦将文书收拢起来,吩咐掌书记归档,然后笑眯眯地跟众人说道:「好,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便回去各自准备吧。
    三日之内,枢密院会将正式任务书发到各军。」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各军果然如期收到了枢密院发下的演习任务书。
    文书以朱红大印封口,拆开之后是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细则,措辞简洁而分量极重。
    任务书首先明确了参演部队的规模,每军拣选精锐一万二千人,步骑弓弩各兵种齐全,以完整的厢级编制参演。
    这个员额是与教导厢对等的,辛缜在制定方案时特意强调过这一点。
    人数必须对等,编制必须完整,不搞以少打多或以多打少的偏袒,胜负只看真本事。
    演习地点选在开封府西南约二百里的广济河与洧水交汇处的陉山一带,正值初夏,山上草木繁盛,沟壑间溪涧湍急,地势复杂多变。
    数座不高的山丘连绵起伏,其间夹杂着几片开阔的河谷地和纵横交错的沟壑,洧水从山脚蜿蜒流过,水深处可没过成人胸口,水浅处仅及膝盖,沿河分布着几处废弃的古渡口和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桥。
    有山有水,有谷有林,有废弃的渡口和桥梁,是检验部队在复杂地形下行军和作战能力的绝佳场所。
    演习的总时间要求各军自接到开拔命令起,三天内全军必须抵达陉山脚下指定集结点。
    然后是比赛规则。
    由枢密院丶兵部丶殿前司各派代表组成联合裁判团,赵祯还特意让皇城司派了一队人随行负责监督裁判纪律,以防有人徇私舞弊。
    裁判团分为中枢裁判组和前线观察组两部分:中枢裁判组坐镇总营,负责汇总各方信息丶综合评分。
    前线观察组则分散到各演习区域的交通要道丶关键地形节点和预定交战地域,每组配备快马传令兵和信鸽,负责实地观察并随时向中枢报告。
    各军行军途中须定时向裁判中枢报告当前位置,报告频次为每两个时辰一次,逾期未报或位置偏差过大的扣分。
    接敌之后的对抗方式也有明确要求:弓箭一律去掉箭头,弓用拉力不超过三斗的软弓。
    长枪去枪头,枪杆顶端包裹厚布蘸石灰。
    刀剑以木制替代,劈中要害部位即判阵亡。
    以人数多寡丶阵型优劣丶是否实现穿插包围丶是否切断对方补给线等方式来判定胜负,不以实际伤亡为判据。
    整体评分采用综合制,行军纪律丶后勤保障丶战术运用丶战场决策丶各部协同,各占一定权重,汇总之后排出总名次。
    这套规则,和彬等人也是认可的。
    若是纯粹靠实战损伤来定胜负,那各军用不着比试,光是行军路上的非战斗减员就能让人触目惊心。
    文书中特意列了一条:行军途中因组织不力导致士卒掉队丶失踪丶受伤甚至死亡者,相关主官不但要承担军法责任,还将被记录在案,作为日后考课的重要依据。
    但所有人都明白,对于训练不足的军队来说,就算是最容易的急行军,也会出问题。
    即便是平日训练有素的队伍,在复杂地形中连续行军三日,脚泡丶中暑丶摔伤丶扭伤都在所难免,若是遇到雨天路滑或夜间行军,风险更大。
    但这些风险所有人都能接受,因为这本就是军队的本分,一支军队如果连行军都会出问题,那该被谴责的绝不是组织演习的人,而是将领自己。
    领兵打仗,行军是最基本的功夫,连把士兵全须全尾地带到指定地点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带兵的人?
    到时候不光是受处分的问题,在各军同僚面前都要被戳脊梁骨。
    和彬的准备远不止这三日。
    实际上,从他把申请文书递进枢密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让和琮开始着手准备了。
    他从拱圣左厢全军中精挑细选了一万二千名精锐,老弱病残一个不要,平日里训练懈怠混日子的一个不要,最近有过违反军纪记录的一个不要。
    兵挑好了之后,他没有急着上量,而是先花了两天时间整顿编制,按教导厢的练兵方式把各级指挥使丶都头丶十将重新调整了一遍,让最有经验丶最能服众的军官下到各都各班,确保每一级都有得力的人带着。
    然后才是不惜工本地给士兵改善伙食,每日白面炊饼管够,每旬至少两顿肉,菜里的油水也比平日足得多。
    士兵们吃得满面红光,士气自然高涨。
    连续大半个月的临时集训下来,拱圣左厢这一万二千人被练得嗷嗷叫。
    和彬还特意从厢内那些曾在西北前线打过仗的老将中挑了十几个经验最丰富的,分派到各指挥担任骨干,专门负责在行军和对抗中临机处置突发情况。
    后勤方面更是提前备足了随军粮草丶备用军械丶伤药和驮骡,光随军医士就配了五名,每人带足了跌打损伤和防暑防痢的药材。
    他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心里颇有几分底气,头名不敢说,但至少不会落到最后一名。
    开拔命令下达之后,和彬在拱圣左厢的教场上亲自做了简短动员,然后把指挥权交给和琮与几位老将,自己便翻身上马赶往裁判团集中地点。
    裁判团设在汴京西南约八十里处的一座小山丘上,山丘不高,但视野开阔,前方是一大片平缓的河谷地,几条官道在此交汇,是各军从汴京往陉山方向行军的必经之路。
    和彬赶到时发现,韩琦丶范仲淹丶辛缜等人早已到了。
    韩琦正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行军路线图,几位掌书记在旁边忙碌地整理各军的行军计划和通信记录。
    和彬心中微微一惊,连忙翻身下马。
    辛缜在这里他并不意外,这场演习本就是辛缜一手策划的,他不来才奇怪。
    范仲淹作为参知政事兼枢密副使亲自到场督阵,虽然规格不低,但考虑到此次演习牵扯上四军一万二千人的规模,倒也说得过去。
    可连韩琦这位枢密使兼宰相都亲自来了,这阵仗便有些不同寻常了。
    韩琦正拿着一封各军报来的行军计划册与范仲淹低声讨论什么,听到亲兵通报说和彬到了,便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一抹难得的和善笑意,招手道:「来,赶紧来。
    咱们现在这个位置,距汴京八十里,地形比城西那边复杂了不少,有几段官道年久失修,桥也窄,正是容易出乱子的地方。
    行军的毛病,在这附近就该陆续暴露出来了,走错路丶拥堵丶掉队丶后勤脱节————咱们正好看看,今日是哪个军先闹笑话。」
    和彬心里一紧。
    虽然他对自己这支部队的行军能力颇有自信,但听着韩琦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把今日行军当作各军真实战力的第一道考题了。
    不过他随即又安心下来,他跟别的将门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别的军头或许一个月都未必练一次兵,但他拱圣左厢每半月必定会训练,每月两次训练是从他接手拱圣左厢起就定下的规矩,风雨无阻,这些年来从未间断。
    而且他克扣军饷的程度也没有别人那么狠,手下的兵员素质在殿前司诸军中算是靠前的,再加上这次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领兵的各级将领也都是挑过的,都是老手,还不至于在行军这种基本功上栽跟头。
    和彬快步上前,与韩琦和范仲淹一一见礼。
    然后他很自然地站到了辛缜身侧,低声打了个招呼。
    他压低声音对辛缜说道:「辛学士,咱们这一去至少十天半月,光是各军从行军到扎营到对抗,再加来回路上,没有半个月下不来。
    韩枢相与范参政这两位都是政务缠身的主,怎么也肯花这么长时间亲自随行督阵?」
    辛缜微微一笑,侧过头来,同样压低了声音,只回了一句:「别问,后面还有惊喜。」
    和彬心中猛地一突。
    惊喜?
    辛弃疾嘴里说出惊喜两个字,那绝不是小阵仗。
    他猛地想起之前那次军校结业汇报,辛缜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请官家来看一场游戏,结果赵祯真的来了,看完之后当众流泪,当场给辛缜赐了紫金鱼袋。
    如今他又说惊喜,和彬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想到了同一种可能,官家该不会也要来吧?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把他劈得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若是连官家都要亲自到场观战,那此次红蓝对抗的规格之高便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这已经不只是几支殿前司部队之间的切磋较量,而是天子亲临校阅丶评判优劣的国之大典。
    这便是天大的机遇,若自己的拱圣左厢能在这样的场合里脱颖而出,官家亲眼看着自己带的兵表现优异,那份印象远比任何考课评语都管用。
    可反过来说,若是在官家面前出了丑,那便是天大的灾难。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在接到申请文书那一刻便开始全力备战,没有像某些同僚那样等到任务书下来才临时抱佛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翻腾,面上恢复了平日那副从容的儒将风范,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不远处的辛缜,却见辛缜依旧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随后,李昭亮丶李浩丶孟元丶孙廉等将领也陆续抵达。
    韩琦见人已到齐,便吩咐掌书记将各人面前的案桌收拾乾净,铺开演习规则的总纲,先给众人开了一个短会。
    他把裁判团的工作纪律逐条念了一遍,最后目光如刀地从诸将面上一一扫过,语气冷
    厉,道:「————此番演训,裁判团成员严禁向各自军中传递任何信息。
    若有私下递消息丶通风报信丶暗示考题者,一经查实,所涉之军不论对抗成绩如何,直接判定为最后一名,且主官就地免职,可都听清楚了?」
    诸将神情一凛,齐声应是。
    此次参演共计六支队伍,殿前司上四军各出一支(捧日左厢丶拱圣左厢丶骁骑右厢丶
    龙卫左厢),加上孙廉从捧日军中单独编练的一支,以及教导厢一军,合计六军七万二千人,规模之大在大宋禁军演训史上闻所未闻。
    和彬在心里默默把这六支队伍过了一遍,除了教导厢高深莫测之外,其余五军的底细他大致都有数。
    孙廉虽然也是捧日军,但他是单独立出来的一支,兵力来源和捧日左厢并不重合,实际上是两支独立的队伍。
    李昭亮的殿前指挥使司直属部队兵员素质最高,孟元的骁骑右厢骑兵最多机动性最强,李浩的龙卫左厢经验最丰富老将最多,至于教导厢,和彬到现在也没摸清他们的路数。
    第二日拂晓,裁判团所在的山丘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处的官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韩琦天还没亮便已起身,披了件薄氅坐在营帐外的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目光一直望着官道方向。
    观察哨已经派了出去,每隔数里便有一名快马传令兵驻守,各军经过时须向观察哨报备,观察哨再飞马回报裁判中枢。
    孟元所领的骁骑右厢是第一个经过观察点的部队。
    晨雾尚未散尽,官道上便远远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和步卒行军的脚步声。
    传令兵飞马回报之后,孟元那张粗豪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得意洋洋地瞟了辛缜一眼,嗓门比方才又大了三分,站在营帐外隔着好几步远都能听见他说话:「我就说嘛,行军这种事,说到底还是看平时的底子。
    我们骁骑右厢每月出操的次数,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的行军序列确实颇为整肃,骑兵在前开路,步兵居中,辎重在后,各指挥之间间距均匀,步调一致。
    传令兵报告说,骁骑右厢今日天还没亮便已拔营出发,全程几乎没有停顿,前锋骑兵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已通过了第一个观察点。
    若只看行军速度,孟元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骁骑右厢骑兵占比高,机动性强,再加上孟元这段时日下了狠心整训,每日三操,顿顿有肉,士兵的精气神确实比其他几军高出一截。
    不过,韩琦站在山丘上手持一架辛缜从军器监调来的新式望远镜,对着山下官道看了许久,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骁骑右厢的骑兵冲得太快,步兵在后方跟得气喘吁吁,前锋与后队的间距拉得太长,一旦在山间峡谷地带遭到伏击,前锋骑兵与后方步兵之间的接应便会出现空当。
    而且孟元的骑兵习惯性地把辎重甩在最后面,中间缺乏护卫衔接,若是敌方派一支轻骑绕过前锋直插后方,粮道几乎是敞开的。
    第二支经过的队伍是和彬的拱圣左厢。
    和琮派人飞马传回消息之后,和彬面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儒将神采更盛,捋着颔下胡须微微颔首。
    拱圣左厢的行军极为稳健,步骑比例合理,前锋和侧翼各派出了斥候探路,每到岔路口便有专人留下引导后续部队,行军序列紧凑有序,各部之间间距均匀,辎重队紧跟在步兵之后,周围还有专门的护卫兵力环绕。
    传令兵还特意提到,拱圣左厢在通过一段窄桥时没有出现任何拥堵,各级军官提前在桥头布置了轮流通过的顺序,先步后骑,秩序井然。
    和彬在一旁听着,面上云淡风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还算争气」,但眼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和彬的部队与孟元相比,行军速度略慢一些,但整体上更加稳当,各部之间始终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前锋后队之间的间距控制得当,即使在紧急情况下也能迅速收拢形成战斗队形。
    但在辛缜眼中,拱圣左厢同样有自己的问题。
    和彬的部队太依赖经验丰富的老将,各级军官都是跟了和彬多年的老部下,彼此之间配合默契,行军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丶一个手势便能心领神会。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某个关键位置的老将出现意外,整个指挥链便会受到严重影响。
    教导厢的优势恰恰在于,他们把指挥流程标准化了,不是靠某个人的经验和直觉,而是靠一整套成文的操典和流程。
    任何一个位置上的军官换掉,接替他的人照着操典做,便不会出现大的纰漏。
    第三支经过的队伍是李昭亮的殿前指挥使司直属部队。
    李昭亮站在山丘上,看着自己的部队从官道上经过,面上神色平淡如常,既看不出得意也不见担忧。
    他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偶尔与身旁的韩琦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直属部队的行军表现中规中矩,不快不慢,不紧不松,所有环节都挑不出太大的毛病,但也看不出特别的亮点。
    第三名,李昭亮对这个位置没什么不满意的,不过就是个中间名次,既不出彩也不丢人。
    但和彬在一旁暗暗观察,注意到李昭亮直属部队的行军虽然看起来稳定,但队列的整
    齐度明显不如拱圣左厢,士兵在行进间不时有人掉队,需要后队的军官反覆催促才能跟上。
    这说明李昭亮这段时日虽然也在练,但练的力度远不如和彬和孟元。
    李浩的龙卫左厢落到了第四。
    他的部队通过观察点时,已经是午后了。
    日头开始偏西,山丘上的裁判团成员们已经吃过了乾粮,正三三两两地坐在营帐外一边消食一边等着后面的队伍。
    当传令兵飞马回报说龙卫左厢的旗号出现在远处官道上时,李浩紧绷了一个上午的面色终于松了几分。
    还好,不是最后一名。
    他站起身走到山丘边缘往下望了望,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紧了。
    龙卫左厢的行军序列可以用奇形怪状来形容,骑兵跑得太快,已经过了桥在几里外歇息。
    步兵却稀稀拉拉拖在后面,有的都头带队走错了岔路口,整都人在岔路上兜了半天的圈子才重新找回正途。
    辎重车队更惨,一辆满载箭矢的骡车在过桥时轮子卡进了桥面的石缝里,进退不得,整条辎重车队被堵在桥头动弹不得,押运官急得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
    传令兵报告说,龙卫左厢的前锋与后队之间少说拉开了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中间没有任何联络兵往来沟通。
    各部之间的衔接几乎是断裂的。
    李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韩琦放下望远镜,低声对身旁的范仲淹说了句什么,范仲淹微微摇了摇头,在面前的评分册上记了几笔。
    傍晚时分,最后一支队伍也通过了观察点,那是孙廉从捧日军中另外编练的一支厢级部队,表现平平,没有太大的纰漏也没有任何亮眼之处,稳稳当当地排在了第五。
    裁判团在山丘上等了一整天,从拂晓等到暮色四合,六支队伍过去了五支,却始终没有等到教导厢的影子。
    孟元第一个忍不住了,他靠着营帐的柱子,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对身旁的孙廉说道:「教导厢这声势搞得那么大,又是新式练兵法,又是沙盘推演,又是军校二期,咱们差点就被唬住了。
    结果到了真刀真枪拉出来遛遛的时候,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我就说嘛,那帮年轻人到底还是太嫩了,在教场上走正步是一回事,拉出来长途行军又是另一回事。
    这行军路线图他们该不会是看反了,往南去了吧?」
    孙廉也是满脸幸灾乐祸,低声接话道:「我就说嘛,这实战跟操练完全是两码事。
    陛下要用人,到头来还是得靠咱们这些老将门。」
    两人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辛缜,似乎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韩琦与范仲淹坐在营帐内,面上同样浮着几分疑虑。
    韩琦手里的评分册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教导厢那一栏始终空空如也。
    他看了看案头的漏刻,时辰已经不早了,再过一个时辰天便要彻底黑下来。
    夜间行军视野受限,风险成倍增加,按照演习规则,各军可以自行选择夜间行军或扎营休整,但若教导厢到了天黑还没经过观察点,便意味着他们要么在后方扎营了丶明天才能赶到,那就等于在行军速度这一项上自动落后。
    要么就是夜间强行军,那就必然面临更高的安全风险。
    无论哪种情况,都对教导厢不利。
    范仲淹倒是沉得住气,只是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节奏,目光不时扫过辛缜。
    众人都在关注辛缜的神色。
    辛缜却坐在营帐角落里的一把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老神在在地看着远方的山峦轮廓,面上看不出任何焦虑之色。
    他用了那么多的心思,这些学员在军校里日以继夜学习,接手士兵训练之后,更是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进行训练,若是连一个简单的行军都做不好,那乾脆解散算了。
    孟元见天色将暗,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朗声道:「天色不早了,夜间怕是不好行军,这山间野地里坑坑洼洼的,崴了马蹄还是小事,要是有士卒跌进山沟里,那便是大麻烦。
    教导厢今晚应该是不来了,看这情形,大概是在后头哪处扎营了。
    咱们是不是也该动身往前赶一赶,先去前面看看各军的扎营情况?
    今夜若是不去查一查,等明天各军拔了营,这扎营环节的评分便没法打了。」
    众人纷纷称是,目光都看向辛缜。
    韩琦也看向辛缜。
    辛缜将茶碗搁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袖上的褶皱,笑道:「那就走吧。」
    范仲淹却在这时出声道:「要不要再等等?说不定就在后面一点呢。
    教导厢的兵练得不错,但新军初建,第一次拉出来长途行军难免生疏,也许只是在哪个岔路口多花了些时间。」
    他话音刚落,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间便到了帐外。
    马上的人翻身而下,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急响,紧接着帐帘一掀,一个满头大汗的传令兵快步走了进来。
    这传令兵身上的军袍被汗浸透了一大片,显然是一路飞马疾驰赶来的,他向帐内诸将行了个军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文书,双手呈上,朗声禀道:「报告裁判团,教导厢传来消息,说他们已经抵达演习指定地点!这是他们的位置报备文书,请枢相过目!」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孟元猛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大嗓门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直落:「怎么可能!从汴京到陉山至少是三天的路程,今天才是第一天!他们就是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飞过去!他们是不是提前出发了?韩枢相,这可是犯规!」
    众人都用质疑的目光盯着那个传令兵,连和彬都微微蹙起了眉头,一天之内从汴京抵达陉山,这确实超出了常理。
    韩琦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眉头也拧了起来。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教导厢已于今日申时三刻全部抵达陉山脚下指定集结点,一万二千人全员到齐,无一人掉队,无一人伤亡。
    他抬起头来看着传令兵,沉声问道:「仔细说说。
    这个距离大军三日才能走完,他们一日便到了,到底是怎么走的?」
    传令兵喘匀了气,大声答道:「回枢相,教导厢没有走官道!他们从汴京出发之后没有沿广济河官道南下,而是直接往西,走了轘辕关古道。
    那条路比官道近了将近一半的路程,但中间要翻轘辕山,山道极险,最窄处只有数尺宽,两侧都是陡崖。
    他们————他们全是从那条路翻过去的。」
    这下子众人更是惊诧。
    李浩霍然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轘辕关古道?那条路荒废了不知多少年了!本朝立国之后几平没有大军走过,那路最窄的地方连马车都过不去,只能单人单骑勉强通行!他们一万二千人,还有辎重骡马,怎么过得去?」
    李浩顿了顿,又追问道:「还有,他们走这条道,是不是犯规?
    他们抄了近道,这算不算投机取巧?」
    韩琦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任务书原文重新翻了出来,逐字逐句地核对了一遍。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
    片刻之后,韩琦将任务书合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任务书上只
    规定了抵达的时间和地点,并没有规定必须走哪条路。
    这是按照实战要求来,实战之中,谁管你走哪条路?只要你能按时到达,能投入战斗,哪怕是飞过去也是你的本事。」
    他将文书搁在案上,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既然教导厢已经在前面了,那咱们也别耽搁了。
    今晚先去前面考察各军扎营情况,明日一早便赶到陉山,本相倒要亲眼看看,教导厢是不是真的全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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