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再度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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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笨蛋，做了那么多准备还是暴露了。这下难办了……）
    九方羽没有叫醒身旁的少女。她睡得正沉，呼吸平稳而均匀，像一只终于放下警觉的猫。
    他没有动。她枕在他肩窝里，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露出半张安静的脸。
    轮换的时间到了。门被轻轻推开。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睁大了的猫眼。
    安莎尔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条叠好的毛毯，应该是准备来替换看护的。她看到了他——看到了他醒着的眼睛。然后视线缓缓移到他的肩膀上——赤裸的肩膀。再到被子里那个侧躺着、露出发顶的人形轮廓。
    她眨了眨眼睛。
    九方羽也眨了眨眼睛。
    （……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解释一下比较好？怎么解释？）
    三秒后，安莎尔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喜。她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吃惊。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先帮行夜拉了拉滑落到肩头的被角，确保她盖好被子。然后她转身跑向门口，关上拥有强化隔音效果的房门。
    随后她用她全部的音量喊道：
    “大家快来啊！吾王醒过来啦——！”
    不到一分钟后，这个原本只供一两个人使用的房间被塞得满满当当。逐光蝶的执刑者们几乎全都到了。
    “……”
    九方羽绷紧身体，做好了迎接一排审视目光的准备——像“捉奸现场”那样，所有人站成一圈，沉默地注视着他，用眼神审判他的行为。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道歉、如何解释、如何……但这并没有发生。
    少女们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或责备的神色。她们看到的仅仅是一幅普通的画面：指挥官醒了，行夜在旁边睡着。行夜已经“得吃”。仅此而已。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过虑了。
    在这个世界上，指挥官的触碰，就像执刑者补给自己一样平常，没有人在意“指挥官与执刑者同房”这件事。不用解释什么，也不用为这件事羞愧。
    他只是……还不习惯。
    行夜说过。所有执刑者，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是属于指挥官的。祂们不会因此觉得受到冒犯。他们是，她们也是。
    他默默地松了口气。
    初晓走到床边，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在行夜露出的脸上轻轻戳了戳。她的指尖轻碰她的眉心、鼻尖、脸颊，像在唤醒一只不肯醒来的小动物。
    “唔……嗯？”
    行夜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迷蒙了片刻，看到面前蹲着的初晓，又缓缓她看到了周围的人。她没有惊讶，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早上好，行夜队长。辛苦你啦。”初晓语气轻快，“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记得吃哦。头发最好也梳一下——有些乱。”
    “唔……谢谢你。”行夜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
    她伸出手，********。那些凸起的、已经完全愈合的疤痕，仿佛他皮肤上的一道道沟壑，记录着前天他挡在那道冲击波前时所承受的一切。她的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慢慢滑动，像是在读一封写给她的信。
    “吾——王——”
    安莎尔确认逐光蝶的所有人都到齐之后，猛地扑了上来，一头撞进他的胸口。
    “太好啦！吾王您没有事！大家都在担心你会变成植物人呢！太好啦！”
    九方羽被她撞得闷哼一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还好有床铺垫着，不然他刚愈合的伤口可能就又裂开了。
    “唔额……”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莎尔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一样眯起眼睛，蹭着他的掌心。直到初晓笑着把她从羽身上抱下来。
    “欢迎回来，指挥官。”初晓歪了歪头，眼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然后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衣，自然地替他披上。
    “我自己来就行。”九方羽还在坚持。
    “指挥官，欢迎回来啦！”
    少女们七嘴八舌地重复着欢迎语，像是要把这几天积攒的担忧和不安全部化作笑颜释放出来。他看着这些面容，忽然发现那些担忧和不安就像清晨的薄雾，在温柔的声音中消散了。
    ……
    【通讯信息已接入】
    “指挥官，很高兴您平安无恙。虽然知道您需要休养，但有事情需要立即与您商谈。”德里克将军的投影出现在半空中。
    已经整理完衣装的九方羽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有劳您的关照，长官。全面探索开拓行动现在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多亏你的付出，许多部队幸免于难。请允许我代表他们向你致谢。”德里克的语气比以往要柔和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军人的干脆，“那么，接下来是本次通讯的目的。”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指挥官。根据魔力探测器的反复测定，你现在的魔法释放量与释放强度，远超任何已知的执刑者个体。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拥有极高魔力适应性的人类。这种程度的适应性，在我所掌握的情报中，此前从未出现在任何人类个体身上。”
    九方羽安静地听着。
    “你拥有前无古人的战斗天赋。这是我们国家极其宝贵的财富。既然是财富，一旦外露必定遭人觊觎。为此，我们已经封锁了相关消息，并做出了其他安排。在未来，你有可能被改编进入征战军团，率领队伍抵抗外敌入侵。在那之前——请你在后续的行动中，保护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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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长官。”
    德里克点了点头：“为期三天有余的‘先驱者之耀’已经圆满结束。兰兹尔诺第一帝国的地面主权范围全面扩大，这离不开你的贡献，离不开各位指挥官的贡献。”他话锋一转，“不过，帝国的发展并未止步。指挥官，我们目前开拓的地区仅仅是整个地表南边的一角。而在新的疆土正北方，有一片重构素浓度相当高的污染区——ED129。没有任何先驱者军团愿意前往。众所周知，重构素探测器无法在远距离发挥作用，经常存在漏报和误报的情况。所以——”
    “我们必须穿过那片重度污染区，才能继续开拓北方的其他区域。空中不对并不能独立完成探索任务。我明白了。我会组织部队前往的。”
    “是的。感谢你接受指挥部的提议。”德里克的声音沉了一分，随即是短暂的沉默。他像是在想些什么。
    “帝国的荣光与您同在。德里克，完毕。”
    通讯结束。九方羽坐回沙发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呼……”
    初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她的双手搭上他的肩，用恰好的力道慢慢揉捏。起初只是疼痛——伤口在愈合过程中碰触到便会发酸发胀。但渐渐地，那股酸胀感在她的按压下转变成了一种渗入肌肉深处的舒爽。
    “吾王，大家都来啦！所以接下来是什么新任务呀？”安莎尔从外面探出半个脑袋。
    “我们要穿过北方的ED129污染区，打通通路，为后续的探索开拓做好准备。”九方羽说，“那里的重构素浓度很高，行动过程中要特别注意侵蚀风险。先驱者军团的数据库中记载着能够对空中部队产生极高威胁的个体，因此部队不能绕过这片区域通过空降方式直接进行北部地区的探索。”
    安莎尔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在十叶明身边坐下，一脸信心十足的模样：“那就轮到我们执刑者大显神威啦！我们可是对抗重构素的专家！”
    “话虽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十叶明接了一句，“不要给指挥官增添不必要的负担。”
    “嗯嗯嗯！保证让吾王放心！”
    九方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掌心中浮现出一团黑色的魔法雾气。雾气在他掌中缓缓变幻，忽而成焰，忽而成冰，忽而散作无数细碎的星光。
    “德里克将军认为，我是像所有拥有高魔力适应性的极少数人类一样——只不过天赋绝无仅有。”他说，“但我暂时无法完全认同这个解释。”
    “吾王，为什么呀？作为指挥官中的佼佼者不好吗？我可是为此特别自豪呢。”安莎尔歪着脑袋。
    “能够使用决战技的人类，我是第一个。”九方羽看着掌中流动的魔力，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在使用决战技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我认不出那是什么。那一瞬间，那一段时间，我感觉我失去了触觉、味觉、听觉，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我的身体对那些画面却反应强烈——那是一种我无法解释的悲伤。”
    少女们面面相觑。
    “难道是执刑者……吗？”初晓顿了顿，摇头，“不，这不可能。羽是人类，货真价实的人类。如果你是执刑者，根本没有可能作为指挥官站在这里。指挥官是人类，是本源生命——这是整个作战指挥部、整个国家、整个世界公认的事情。”
    “初晓姐姐说得对。”安莎尔用力点头，“吾王，不要想那么多了！您就是万里挑一的强者！”
    九方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将手中的魔力收拢，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也对。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允许一个执刑者坐在指挥官的位置上。这违背了整个世界的伦理秩序。比起“我是执刑者”这种荒谬的猜想，“我是拥有稀有天赋的人类”这个解释，反而更合理多了。）
    “有道理。那就这样吧。”他睁开眼，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我们做好准备，打起精神来。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任务等着我们。没事了，大家去忙自己的事吧。”
    少女们带着笑声和轻松的气氛纷纷离开。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九方羽靠在沙发背上，抬头对上了初晓的目光。她的银白色长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酥痒。她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间的温度。
    “怎么了？已经没事了。”他说着转过身，“谢谢你，初晓。今天……也辛苦你了。”
    初晓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然后俯下身，轻轻吻住他的嘴唇。
    那是一个安静的、温暖的动作。不激烈，不贪婪，不带任何索取意味，像是在说一件她练习了很多次却从不曾开口说出来的话。
    他微微一惊，但没有躲开。
    她直起身，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鼻尖，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长发在门口轻轻荡了一下。
    “……”九方羽坐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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