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九百七十三章物非人也非

    2973、物非人也非
    德瑞克希尔星球上那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梦，在佩鲁索踏出ILH-KK堡垒级飞船舱门的那一刻，被塔图因灼热的双日阳光晒得粉碎。
    他站在莫斯埃斯帕港口的停机坪上，眯着眼睛适应这陌生的光线。
    德瑞克希尔常年笼罩在阴云和海雾中，他早已习惯了灰暗的天色。
    而这里，天空是刺目的淡蓝色，两轮太阳悬挂在不同的高度，将整片沙漠烤得发白，空气干燥得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从身体里抽走水分。
    莫斯埃斯帕港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圆顶建筑群散落在沙地上-，矮胖的沙色房屋彼此挤在一起，如同一群正在躲避烈日的生物。
    但有些东西变了——那些建筑的墙壁上，覆盖着他不认识的涂鸦，其中有一些重复出现的符号，似乎是一种新的徽记或标语。
    几个穿着破旧飞行服的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们的目光扫过他的飞船，然后移开，没有人停下来搭话。
    他迈开脚步，朝记忆中那个酒馆的方向走去。二十年前，他曾在那个酒馆里喝过一杯，和一个路过的商人交换过几句关于塔图因的话。他记得那里的招牌是暗红色的，门口总是蹲着几个无所事事的家伙，用各种语言向路过的陌生人兜售着他们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酒馆还在。但门口的招牌已经换了——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方块字，非常复杂，而且似乎并不是字母的组合，象形文字？
    门口蹲着两个穿着破烂的罗迪亚人，他们没有看他，而是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佩鲁索走进去时，一阵冷气迎面扑来——空气里混杂着酒精、机油和某种刺鼻的香料气味。几个顾客分散坐在角落的桌边，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走向吧台。
    吧台后面的酒保是一个毛发稀疏的伍基人，正用一块脏布擦拭着一只杯子。佩鲁索从口袋里掏出几块海龙给他的珠宝——几颗打磨过的珊瑚岩，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滑的深色矿物，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小心地把它们放在吧台上：“我需要换成乌皮乌皮币。”
    伍基人放下杯子，拿起那些珊瑚岩，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放回吧台上，“这些可以换。但不多。”
    他的通用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低沉沙哑，“你在哪儿搞到的？这不是塔图因的东西。”
    “深海。很远的地方。”
    “嗯。”伍基人没有追问，转身从吧台下面取出一个小袋子，数出几枚硬币放在吧台上。“五十个乌皮乌皮。够你喝几杯，然后找间房睡一觉。”
    佩鲁索看着那些硬币，沉默了一会儿，“够了。来一杯——随便什么都行。”
    伍基人给他倒了一杯淡黄色的饮料。佩鲁索喝了一口，他靠在吧台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外面……变了不少。我记得以前这里到处都是共和国的人，那些克隆人，”
    他试图描述自己记忆中的景象，“他们穿着白色盔甲到处巡逻。”
    伍基人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银河共和国的克隆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多久没出过门了？”
    佩鲁索愣住，片刻后才回答：“二十年。”
    伍基人沉默了一会儿，将杯子放回吧台：“那难怪你不知道。克隆人战争结束之后不久，共和国就没了。议长帕尔帕廷说为了确保安全和持续稳定，要重组共和国。然后他就宣布成立银河帝国，把自己封为皇帝。”
    佩鲁索手中的杯子停在半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帝国？”
    “对，帝国，银河帝国。他让所有星球服从他的命令——谁敢反对，就派歼星舰去炸平。”伍基人看了一眼佩鲁索的表情，放低了声音：“你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佩鲁索缓缓放下杯子，声音变得干涩：“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深海。那里收不到任何消息。”
    伍基人看了他几秒钟，摇了摇头。
    佩鲁索依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扫视着酒馆内，最终落在吧台后面那行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方块文字上。
    那行字被刻在一块黑色金属板上，笔画方正，结构紧凑，与他见过的任何文字体系都不同——既不像银河标准语的字母，也不像他在塔图因见过的其他文字的书写方式。
    他转向伍基人：“那些字——是什么文字？”
    伍基人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第四帝国的文字。他们管这个叫汉字。”
    “汉字……”佩鲁索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一种陌生的干涩，“第四帝国又是什么？”
    “从恩多星系崛起的一个新势力，以黎明星球为核心。他们一路打到科洛桑，把银河帝国干趴下了。”伍基人冷笑一声。
    “先是银河共和国灭亡，然后银河帝国也战败了？”佩鲁索倒抽一口凉气。
    “没错……败给第四帝国。”伍基人把一块抹布扔进水槽里，“两年前的事。银河帝国在科洛桑打了大仗，帕尔帕廷皇帝被他们杀了，新的皇帝萨特-佩斯塔奇登基，然后帝国就签了投降条约。现在银河帝国缩在核心圈，中环和外环这边，不是第四帝国，就是义军同盟。”
    “义军同盟？”
    “反抗银河帝国的那帮人。现在他们也是势力了。”伍基人看了看佩鲁索。
    佩鲁索沉默了很久，他缓缓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我刚来的时候以为外面还是共和国……”
    “那已经是旧时代了。”伍基人说，“共和国有两万五千年历史。没了就是没了。”
    佩鲁索沉默了一会儿，努力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银河共和国覆灭，银河帝国战败，第四帝国崛起，每一条都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已不太稳固的认知框架上。
    他放下酒杯，又开口问道：“那如果我的星球遭到了袭击，就是……星际海盗或者什么东西，应该找谁？第四帝国，还是义军同盟？”
    伍基人把抹布搭在水槽边沿，想了想：“那要看你的星球在哪儿。如果是在塔图因附近——这一带管事的是赫特人，他们会派舰队帮忙镇压。”
    “赫特人？”佩鲁索皱起眉头，“你说的就是那些当黑帮、搞走私、做奴隶生意的赫特人？他们能管这种事？”
    “现在不一样了。”伍基人声音低沉，“他们前几年结束了内斗，以戈伦斯拉家族为首，整合成了一个统一政权。你只要在他们的地盘上做生意，按时交税，不惹事，他们确实会出面保证航道的安全——至少会给出一个说法。至于那说法有没有用，取决于你交了多少。”
    佩鲁索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他盯着吧台上的木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事实，“赫特人……成立了一个国家？”
    “一个按他们的方式运转的国家。”伍基人没有纠正他的措辞，只是补充了一句：“不算国家，算统治秩序。”
    佩鲁索又沉默了很久，像是一尊被时间冻住的塑像。
    他试着将“赫特人”和“国家”这两个词联系起来，却发现它们在他的认知里根本无法共存。
    “那……我的星球不在塔图因附近。在一个也不算太远的地方，一颗偏僻的海洋星球。那片区域……是谁在管？”
    “如果你说的位置不在赫特空间的范围内，那这一带目前名义上属于第四帝国的南境自由贸易区。”伍基人说着，指了指吧台后面那行汉字，“你可以去克里斯托夫西斯星球看看。那里有第四帝国设的办事处，专门处理各种边境事务和外来人口登记。他们会告诉你需要做什么。”
    佩鲁索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行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文字，“克里斯托夫西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印象中，这是一颗盛产水晶的星球，因为经济非常发达，而且地处偏远，所以一直以来对银河共和国都是爱答不理，现在这颗星球也在第四帝国的掌控之中？
    “离这儿不远，二级超空间引擎的话，一天能到。到了那儿之后，你最好先打听清楚——第四帝国对未经登记的外来人员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流程。我只是个开酒吧的，说不清具体细节，你自己去看了会更清楚。”
    佩鲁索点了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枚乌皮乌皮币放在吧台上，起身离开酒馆。
    他走出门时，双日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整座莫斯埃斯帕港被笼罩在一片倾斜的暗金色光芒中。
    他的飞船仍然停在停机坪上，像一艘被遗忘在陌生海岸的旧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它的方向走去——他想亲自去那个办事处，弄清楚自己到底处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
    这时候，同样也是在塔图因星球附近，另一艘飞船同样开始降落在莫斯埃斯帕港。
    凯德-贝恩一行人走下飞船，直接朝着城内走去，他们和佩鲁索擦肩而过。
    不过对他们这帮人来说，佩鲁索只是一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老头，这样的人在塔图因太多了，而且往往活不长，自然也不会多看一眼。
    凯德-贝恩他们来到自己的安全屋，接通了跟伦迪利星际动力公司的通讯，全息投影当中出现了班吉拉-乌兰那苍老而阴鸷的面孔。
    安全屋的灯光调得很暗，班吉拉·乌兰那张苍老而阴鸷的面孔在蓝光中浮现。
    凯德-贝恩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呼吸器的软管贴着他的下颌。
    “情报我拿到了，”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太阳动力能源公司在哪儿搞事情，在做什么，我现在一清二楚。但这趟活儿让我折了好几个同伴。卡托死了，托多-360毁了，赫利俄斯-3D也毁掉了。”
    班吉拉说道，“无所谓。钱管够。只要你把情报给我，要多少亡命之徒都能再找。这银河系从来不缺想发财的。”
    “情报可以给你。”贝恩打断了他，“但我有一个条件。这次行动，我必须参加。”
    投影中的老人眯起眼睛：“你是不是不知道太阳动力能源公司的底细？他们已经跟维罗妮卡集团和联合矿业集团沆瀣一气。加上他们自己的实力——要碾碎你一个赏金猎人，不比踩死一只甲虫难多少。”
    “我知道他们的底细。”贝恩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我更得参加。如果我把情报交出去，你们在行动中出了岔子，我可不想事后被人追着算账。我自己的活，我自己盯着。”
    班吉拉沉默了。
    全息投影中的面孔纹丝不动，但那双眼睛在快速转动，算计着利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们可以派出一支行动队伍，由你指挥。”
    “我需要人手。赫利俄斯-3D损失了，我还需要战斗机器人。”
    “第四帝国生产的T-850终结者机器人——那种型号不错。”
    “不要那种。”贝恩毫不犹豫地否决，“我就要IG-86系列暗杀机器人。那种型号我熟悉，知道怎么用。”
    班吉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IG-86……可以。我能从黑市帮你搞到，还可以进行现代化改装。”
    “改装的钱你出，另外我还要一艘飞船。”
    “情报换装备，这很公平。”
    贝恩松开交叉的手臂，走到通讯器前，全息投影的光芒映在他的面罩上：“情报给你，你准备好队伍和装备。然后——行动。我需要一个固定的联络频率。”
    班吉拉直接发送过来一串加密频段编码，然后补了一句：“如果换了别人，等待你的不是我的妥协，而是一百个雇佣兵的枪口，但你是凯德-贝恩，你最好确定你的情报值这个价。”
    贝恩没有回答，他关掉了通讯器。
    ……
    与此同时，米诺斯星团首府——特拉文星球。
    一艘很不起眼的努比亚客运飞船在太空港停靠下来，这是往来这条超空间航道的一趟豪华客运航线。
    一行人顺着人群走下飞船，乘坐这趟航线的大部分都是在附近星域上班的人，以太阳动力能源公司和联合矿业集团的雇员为主，这两家公司给的报酬很丰厚，总之他们的员工大多也挺有钱。
    肯尼斯带着克莱斯特他们几个年轻人，解释道：“这一片都是企业的地盘，我们的飞船过来太惹眼了。先在这里探查一下消息。”
    村特抬起手腕，在万能工具上查看最近的航班，皱眉说道：“情况不太对，前往卡里德夫星球的航班全部被取消了？太阳动力能源在做什么？”
    张栩诚淡淡的说道：“我听到的声音，就在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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