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得人心者守天下（4）

    第八十二章得人心者守天下（4）(第1/2页)
    萨丫子洞悉他的心境。
    二人朝夕相伴十余载，心意相通，一个眼神、一个失神，便知彼此心绪。见少年思乡怅然，萨丫子轻轻搂过他的肩头，无声安抚。无需言语劝慰，只需静静相伴，片刻失神过后，心绪自会平复。
    饭后，众人稍作休整，便一同往老宅的西侧走。孙家有大小两座军营。
    大军营是孙家嫡系子弟兵的驻军地，是镇守孙家根基、护卫江南安稳的核心精锐所在。小军营则是数百名乡野半大少年的练武操练场，地面平整、器械齐备，专供江东有志少年习武练兵、操练搏杀。
    此时，烈日高悬，酷暑难耐，滚烫日光烘烤着大地，林间无风、闷热窒息。可两座军营中，无人懈怠偷懒。正规军士卒列阵操练，步履铿锵，军纪肃然；一众半大少年满头大汗咬牙坚持，扎马步、练拳脚、习兵刃，一招一式认认真真、毫不敷衍。
    热浪翻滚的操练场上，稚嫩与铁血交织，青涩与刚毅相融，满是蓬勃生机与奋进锐气。
    “元九，蒋钦，你们可知我孙家如今的根基底蕴？我孙家坐拥阳平山祖地，丁口三千余，良田万顷、山地万亩，江东各郡闹市之中，尚有上百家商铺周转财源，根基不算浅薄。”
    “军中战力，孙家本家精锐六百余，个个以一当十、悍不畏死；历年招募良家子弟七千余，皆是淳朴忠义、可堪造就的精兵；志同道合、慕名来投的义士、私家部曲，合起来一两万众；江南各地世家大户，为保乡土、护基业，自愿奉献的私兵部曲，亦有万余之众。再加各府各县整编的郡兵、乡兵，可调动之兵，足足三五万有余，战船数千，盘踞江南，看似声势浩大、基业稳固。”
    话音稍顿，孙策的脸上浮起一抹无奈苦笑，自嘲道：“世人皆道，我孙策年少有为，坐拥江东、兵强马壮，可严格说来，我孙家，便是江南地界最大的‘宗贼’。”
    此言一出，翁元九与蒋钦齐齐一震，敛神静听。往日听闻有“宗贼”祸乱地方、劫掠百姓，从未想过，镇守一方的孙家，竟也身处此列。
    孙策抬头望向远方连绵群山，脸上漫上一层追忆之色，缓缓诉说着自己的过往与父辈的隐忍：“我自幼在这阳平老宅长大，童年记忆里，永远只有匆匆离去的父亲背影，鲜有阖家团圆的温情。那时年少懵懂，始终不解，父亲为何常年离家、浴血沙场，从无一刻停歇。”
    “我十三岁那年，年岁与你们相仿，年少热血、心性躁动，一心向往沙场、憧憬征战。”孙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回忆历历在目，“我偷偷混入父亲的亲卫队，随军出征、奔赴战场。首次见血杀人之时，我亦心生恶心、彻夜难安，可骨子里依旧觉得，行军打仗、纵横沙场，新鲜刺激，热血沸腾。”
    “可年岁渐长，见得多了，经历多了，方才知晓沙场无情，乱世残酷。”他的语气愈发沉重，满是悲悯与寒彻，“我亲见乱世百态、人间的疾苦，千里良田荒芜废弃，野草丛生、无人耕种；村落破败凋零，白骨露野、荒冢累累；寻常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苟延残喘于乱世之中。”
    “可与之相对的，是世家大户的奢靡荒淫、醉生梦死。”孙策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冽嘲讽，“豪门权贵锦衣玉食、脑满肠肥，粮仓堆积如山、粮食霉变腐烂，鸡鸭鱼肉极尽奢靡，吃不完的珍馐美味随意丢弃、腐烂发臭，全然不顾遍地饥民、满目疮痍。还有那四世三公、名满天下的袁家嫡子袁术，身负汉室厚恩、身居高位，不思护国安民，整日痴心妄想、图谋帝位，祸乱天下、荼毒苍生。”
    “一边是权贵奢靡、贪权逐利，一边是百姓饥寒、易子而食。饿极了，草根树皮、泥土石渣皆被啃食，绝境中，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烈景象。”
    “年少的我，满心困惑，曾当面问父亲，为何世道会崩坏至此、人心会凉薄至此？”孙策脸上泛起怅然，“父亲望着满目疮痍的山河，望着我青涩懵懂的模样，沉默良久，最终只道出一句：回去吧，好好守护家业、守护家人。”
    “那一日，父亲亲自挑选一众少年族人，交由我带回老宅悉心培养。”孙策目光落在场上操练的少年们身上，满是期许与感慨，“十载光阴转瞬即逝，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尽数长大成人，个个习得一身本事，替我镇守四方，守护江南千里山河。凭他们死守江岸、浴血御敌，北方强敌铁骑，始终越不过长江天险；各地盘踞的宗贼势力，不敢轻易兴兵作乱、惊扰百姓。”
    “可惜，父亲终究没能亲眼看见今日的江南安稳。”孙策声音微沉，带着无尽遗憾，“可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的隐忍与抉择，明白了他的身不由己、苦心孤诣。”
    他缓缓细数父辈毕生谋略，“父亲常年外出征战，屡经恶战、不惧生死，并非好战嗜杀，而是想要打出孙家威名、震慑四方宵小，以战立威、以战养兵，一步步壮大势力，在乱世中站稳脚跟。”
    “他一身傲骨、心有丘壑，却甘愿忍辱负重，捏着鼻子投靠袁术，并非依附权贵、趋炎附势，而是想要借袁家声势，求得一方正经封地，名正言顺治理郡县，为孙家打下稳固根基，积攒崛起资本。”
    “他不惜以身犯险，将传国玉玺带回故土、藏于道观，并非贪恋至宝、痴心妄想，而是心怀大志，期盼有朝一日孙家势起，可凭正统玉玺一呼百应。”
    “他素来正直仁厚，却不惜自毁名声，顶着骂名诛杀个别名望极高的世家文官，并非嗜杀寡恩、肆意妄为，而是看透了这些衣冠楚楚之辈的险恶用心。他们暗中勾结北方势力，妄图将江南沃野拱手送人，作为自己升官发财的投名状，父亲是为护江南、护百姓，才不惜背负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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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肺腑之言，道尽孙氏半生隐忍、父辈毕生壮志，翁元九、蒋钦二人肃然起敬。
    孙策转头看向二人，眼神锐利深沉，沉声发问：“元九、蒋钦，如今江南遍地宗贼、世家割据，隐患重重，可我手握十万兵马、数千战船，麾下谋臣猛将云集，看似兵强马壮、足以割据一方，却始终按兵不动，不敢清剿境内宗贼，你们可知为何？人人皆道我江东强盛，可我自知，如今的孙家，依旧太过弱小！这般说辞，你们听来是否可笑？”
    烈日下，微风寂，操练场上的呐喊声仿佛渐行渐远，周遭一片寂静。
    翁元九敛眉沉思，片刻后抬头道：“大哥，并非大哥怯懦，也非江东无力。如今北方强敌虎视眈眈、伺机南下，乱世格局未定。大哥是不愿对内兴兵、自相残杀，不愿江南内战内耗、元气大伤，白白给北方强敌可乘之机。”
    蒋钦紧随其后，上前一步拱手道：“队率所言极是，除此之外，尚有一处关键缘由！将军，请恕属下斗胆直言！”
    孙策洒然一笑，点头鼓励道：“但说无妨。”
    蒋钦目光坚定，一语道破要害：“队率，眼下江南大大小小的宗贼世家，看似割据一方、暗藏隐患，实则是如今江南安稳的根基所在、人心所系！”
    “乱世中，朝廷威仪尽失，官府无力治世，是这些宗族世家盘踞乡土，聚拢百姓，维系地方秩序。”蒋钦缓缓剖析，“他们为了守住自家世代相传的土地、人口、财富与基业，主动捐献粮草、输送部曲、资助军需，全力扶持将军坐镇江东、固守长江天险。他们所求不过是借将军兵马之力，抵御北方强敌、肃清流寇乱匪，保住自家富贵基业。如今孙家半数粮草、半数兵源，乃至不少基层官吏、军中将领、幕府谋士，皆出自江南宗贼世家！他们，便是将军如今立足江东的第一根基、最大的基本盘！”
    一番透彻剖析，让翁元九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了乱世格局，明白了孙策的隐忍与无奈。所谓宗贼，并非寻常打家劫舍的盗匪，而是汉末乱世依托宗族、乡里势力崛起的地方豪强武装。他们盘踞江南各郡县，掌控土地、人口、财富与地方秩序，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这些世家豪强，目前是江东孙策当下赖以立足的根基，文武部属、军需粮草大多出自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孙策坐拥数万大军、割据江东，实则处处受制受限。根基依托宗贼，便不敢轻易动宗贼，一旦贸然清剿，必然引发全境世家叛乱，只要内乱四起，北方强敌必定会趁机南下，江东基业将会倾覆。
    此刻，他终于明白，孙策苦心培养少年亲卫、打磨新生力量、隐忍不发的真正用意。旧部受制于世家、牵绊重重，唯有亲手培养的新一代少年精锐，无世家牵绊，无利益纠葛，心性纯粹，忠于本心，忠于孙家。待新生力量成长起来，方能逐步替换旧部、摆脱宗贼的制衡，才能真正掌控江南全境，届时方能扫清内患、抵御外侮、一统江东。
    “元九，那你猜猜，往日袭扰乡野、劫掠百姓的诸多山贼，究竟从何而来？”孙策忽然轻声发问，藏着一丝深意。
    翁元九微微思索，试探着答道：“寻常山贼，大多是乱世无地、无粮、无家的穷苦百姓，走投无路方才落草为寇、劫掠求生。那日我所见山贼队伍，部分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应该是绝境求生的贫民。可也有一部分人身强体壮、甲械精良，绝非普通饥民，来路定然不简单。”
    “你看得通透，并未看走眼。”孙策缓缓点头，揭开乱世最残酷的隐秘，“那些衣衫破烂、饥寒交迫的贫民山贼，皆是各地宗贼刻意驱逐、抛弃的无地百姓。宗贼霸占良田、兼并土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沦为流民。待流民聚集山野沦为山贼，便成了他们手中最廉价的炮灰，每逢纷争便推出去打头阵送死，死之万千亦毫不心疼。”
    “而那些装备精良、悍勇善战的山贼头目与核心骨干，尽数出自宗贼世家私养的暗部死士。”孙策声音愈发冰冷，“诸多山贼头领，皆是各大世家的家生子，或是庶出子弟，或是宗族旁支亲信。这些世家明面上归顺官府、资助军伍、守护乡土，一副良善模样，暗地里豢养山贼、培植私兵、操控祸乱，借山贼之手铲除异己，事后便可置身事外。”
    “元九，这便是江南乱世最隐秘的乱象，可笑，亦可悲。”
    翁元九恍然顿悟：“我明白了！明面上是山贼作乱、祸乱乡野，实则是世家暗斗、权力博弈！他们想除掉谁、打压谁，便暗中授意山贼出手，祸水东引、撇清自身，阴狠至极！对了大哥，此前作乱的白老虎，便是这般来路吧？”
    “你说的是严白虎。”孙策淡淡纠正，掠过一丝冷厉，“他是前任吴郡太守许贡的家生心腹、嫡系死士。许贡暗中勾结袁术、私通北方，意图出卖江东沃土，我查实之后，亲手将其斩杀。许贡身死，严白虎便收拢残余势力，联合各路山越山贼聚众作乱。如今严白虎已然伏诛身死，短时之内，会稽、吴郡一带可暂得安宁。”
    就在此时，极少开口的萨丫子忽然说话了。短短数语，让这位见惯风浪、心性沉稳的江东少主，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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