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小满办厂，报纸却只夸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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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品厂开始动工后，县报来了一名记者。
    记者姓马，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刚进院子，便让田小满站在厂门前，拿着食品厂的营业材料拍了一张照片。
    “田老板，你从摆摊做到办厂，这个经历很有代表性。”
    马记者打开笔记本。
    “县里现在鼓励个体户发展，你详细说说，最早是怎么起步的？”
    田小满原本不想登报。
    她觉得食品厂还没有正式开起来，现在接受采访有些早。可对方说报道县里的创业典型，也能让更多人了解小满卤味。
    她便从第一次来县城摆摊说起。
    那时她只有几十块钱，每天推着木车去菜市场。没有固定摊位，也没有人帮忙，遇上下雨，只能拿一块塑料布护住做好的酱肉。
    后来她租下摊位，开了第一家店，又把卤味卖到了国营饭店和邻县。
    马记者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聊到省城展销会的时候，他还特意问了很多。
    “听说你丈夫，是国营饭店的大厨？”
    “他以前是厨师，现在承包饭店。”
    “那你的卤味方子是他做出来的吗？”
    “最早的方子是我自己琢磨的。”田小满没有把建国的功劳抹掉。
    “后来生意做大，他帮我调整过火候，也教过我怎么安排后厨。不过小满卤味刚摆摊时，我们还不认识。”
    马记者点了点头，又问起两个人是怎么结婚的。
    田小满觉得这个问题和食品厂没有多少关系，只简单说了几句。
    采访快结束时，周建国从饭店赶来。
    他是来给工人送午饭的，车后座绑着两个大饭桶，里面装着炖白菜和馒头。
    马记者看见他，立刻来了精神。
    “周师傅，你妻子能把生意做到今天，你在后面出了不少力吧？”
    “她自己的本事最大。”
    周建国把饭桶放下来。
    “她刚开始摆摊时，我还在饭店上班，连她的卤味卖了多少都不知道。”
    “结婚以后呢？”
    “结婚以后互相帮忙。”
    周建国笑道：“她缺人，我去搬东西。我的饭店缺钱，她拿出八百多块救急。真要算起来，还是她帮我更多。”
    马记者听见这句话，马上记进了本子。
    采访结束以后，他又给夫妻两个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田小满手里拿着食品厂的钥匙，周建国站在她身边。身后是正在修整的厂房，几个工人还在屋顶换瓦。
    “报道什么时候能登出来？”
    孙巧云问道。
    “最快下周。”
    马记者收好相机。
    “到时候我给你们送几份报纸。”
    几天以后，报道真的登出来了。
    报纸不是马记者送来的，而是王素琴从国营饭店拿过来的。
    她进门时脸色有些奇怪，将报纸放到田小满面前。
    “小满，你先看看。”
    报道放在第三版，篇幅不算小。上面还印着她和周建国站在厂门前的照片。
    可标题却写着——
    《国营饭店厨师携贤妻走上致富路》。
    田小满看见“贤妻”两个字，脸上的笑便停了。
    她继续往下读。
    报道开头，先介绍周建国是国营饭店的厨师，擅长烹饪，多年来积累了丰富的后厨经验。
    到了田小满这里，只剩下“勤劳能干，帮助丈夫经营熟食生意”。
    文章还写，小满卤味能够在县里站稳脚跟，离不开周建国对口味和经营的指导。
    她第一次摆摊、独自租店、去省城参加展销会的事，只用几句话带过。
    整篇文章读下来，像是周建国想出一门生意，又带着妻子一步步开起食品厂。
    孙巧云越看越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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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采访那天不是全听见了吗？怎么还能写成这样？”
    张嫂也忍不住说道：“田老板摆摊时还没结婚，跟周师傅有什么关系？”
    “贤内助听着是好话，可这食品厂明明就是小满办的。”
    王素琴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饭店的人看完报纸，都以为建国才是小满卤味真正的老板。还有人跑来问他，怎么把媳妇教得这么会做生意。”
    田小满将报纸重新折好。
    她倒不觉得“贤内助”是在骂人，可报纸写错了就是写错了。
    她这些年吃过的苦、承担的风险，还有跟着她干活的这些人，不该被几句话全算到另一个人头上。
    “建国看过了吗？”
    “刚看见。”
    王素琴说道：“他让我先把报纸拿来，自己已经去报社了。”
    田小满愣了一下。
    她把围裙解下来，也跟着赶了过去。
    县报编辑部在一栋两层小楼里。她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周建国的声音。
    “你们写我帮她搬东西、试味道，我都认。可小满卤味不是我开的，食品厂更不是我带着她办的。”
    马记者站在桌边，脸色有些尴尬。
    “周师傅，这个标题不是我定的。编辑觉得夫妻共同创业更有人情味，才这样改了一下。”
    “有人情味就能把事实改了？”
    周建国指着报纸。
    “她十九岁一个人来县城摆摊时，我还不认识她。后来饭店快撑不下去，也是她拿钱帮我。你们为什么不写这些？”
    编辑也走了过来。
    “周师傅，贤内助是夸人的话，并没有贬低田老板。”
    “我知道是夸人的话。”
    田小满从门外走进来。
    “可我是来讲自己怎么办食品厂的，不是来讲怎么帮助丈夫的。”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田小满将报纸铺在桌上。
    “如果采访的是建国，你们写他带着妻子致富，我不会来找。可你们拍的是我的厂，问的是我的经历，最后却把我写成了站在丈夫身后的人。”
    马记者有些不好意思。
    采访那天，田小满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文章的初稿虽然也强调夫妻互相帮助，却没有现在这么失实。
    编辑为了让标题更符合传统家庭典型，将许多内容都改了。
    “这件事确实是我们考虑得不周。”
    马记者说道：“我重新写一篇，把事实说明白。”
    编辑却有些犹豫。
    “刚登过一次，马上再写同一个人，版面不太好安排。”
    周建国没有退让。
    “那就登一份更正。你们把她写错了，总不能因为版面不够，就让错的继续留着。”
    编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下一期登一则说明，再重新介绍食品厂。”
    马记者当场拿回采访本，重新核对每一个时间。
    田小满第一次摆摊是哪年，什么时候开店，省城门市部什么时候开张，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建国也主动说道：“别再把我写成她的师父。我会做饭，她会做生意，我们只是各自有各自的本事。”
    一周以后，新一期县报送到了食品厂。
    这一次，标题变成了《从菜市场摊位到食品厂——田小满的创业路》。
    文章写清了她十九岁独自进城，也写了夫妻两个人婚后互相帮忙。周建国没有被抹掉，却也没有再占走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田小满将报纸贴在食品厂临时办公室的墙上。
    王桂枝也收到了一份。
    当天傍晚，她把报纸带回村里。还没走到家，村干部便追了上来，通知她明天参加村里的年末大会。
    这一次，给她留的不是墙边的小板凳。
    是大会最前面的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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