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先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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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红旗厂和延中的合作协议，五天就签了。
    延中技术入股，出资重建车间，方鹤年以配方和手艺入股，任新成立的精细化工车间主任，清河七名工人全员转入，工资与延中职工同工同酬。签约那天，七个工人穿着崭新的工装在土墙根下站成一排，领头的老师傅签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签完回头对工友们喊了一嗓子：
    “以后咱们也是正规军了！”
    方鹤年把清河的老配方柜整个搬上了卡车，上车前，他在那口大锅前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锅沿，对炜杰说：
    “这口锅，熬了八年。它救过这个厂七个人的饭碗。”
    “新厂的第一批P507投料那天，让它退到二线去——留着，给徒弟们讲，手艺是怎么在河滩上活下来。”
    ……
    第二件事，是林衍之的发言。
    省化工学会的年会，定在腊月初八，省城的科学会堂。林衍之以“离退休科技工作者代表”的身份，递交了大会发言申请，题目报得很平实：《关于逆流萃取技术早期研究的回忆与说明》。
    可这份申请递上去，学会秘书处犯了难。
    孔繁礼是学会的副理事长。秘书处一位副秘书长把林衍之请去，绕着弯子劝：“林老啊，年会是喜庆场合，新老同志欢聚一堂……您那个发言，是不是，换个时间，换个场合？所里的问题，所里解决嘛。”
    “所里解决？”林衍之笑了，“我八七年就在所里解决，解决到今天，课题是别人的，综述是别人的，我这个人是退休的——再换个场合，我就要进棺材了！”
    老爷子把话撂在桌上：“发言申请你们批不批，是学会的事。年会那天，科学会堂的门槛挡不住我——批了，我上台讲，不批，我在门口讲。”
    副秘书长满头是汗，连忙往上报。报到理事长那儿，老理事长掂了掂这份申请，只问了一句：“他说的那个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没人敢答。
    最后，发言申请批了，被排在年会最后——压轴前的“自由发言”环节。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给你话筒，但给你最小的声场。
    炜杰不以为意：“够了。话筒只要是真的，声场大小，咱们自己带。”
    他让陆则明准备了三十套书面材料——林衍之八七年课题的原始立项报告、方鹤年当年三份申诉材料的底稿（方鹤年珍藏至今）、课题下马与综述发表的时间线对照表——一套送省科协，一套送省纪委驻科技口纪检组，剩下二十八套，年会当天，摆在科学会堂门口的资料台上，谁爱拿谁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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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总，这又是什么打法？”陆则明问。
    “林工在台上讲，是动口。”炜杰说，“资料台摆在门口，是动笔。口说无凭，笔写有踪。动口加动笔，账才算记全。”
    ……
    腊月初五，离年会还有三天。
    夜里十一点，延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省城那位律师朋友，声音很急：
    “炜总，出事了！明天早上的省报，科技版有一条——你们自己买一份看！还有，省科委今天傍晚收到一份函，发函单位是省冶金研究所，抄送科协、纪委——函的内容，你们要做好准备。”
    炜杰放下电话，披衣出门，让司机连夜开车去省城。
    凌晨三点，省报的印刷厂里，律师朋友托关系拿出了还没上市的报纸。科技版的右下角，一条六百字的消息，标题扎眼：
    《老专家与合作企业纠葛再起，串级逆流萃取工艺权属再引争议》
    消息写得很“客观”：某研究所与延中实业就萃取工艺权属“仍存在未决争议”，该所“已正式致函有关部门”，指合作企业存在“侵占职务技术成果之嫌”。
    侵占职务技术成果。
    八个字，刀刀见血。九四年春天，研究所就用这八个字发过一次函，那一次，炜杰用一份借阅登记复印件挡了回去，这一次，人家换了打法——不再跟你“协商”，直接告到科委和纪委，配着报纸放风，双管齐下。
    司机在回县城的路上，天边刚蒙蒙亮。
    陆则明在电话里听完，气得声音都变了：“杰总，这是围魏救赵！林工后天要在年会上指认他剽窃，他提前三天出手，先把脏水泼过来——等林工上台，大家听见的就不是孔繁礼剽窃，而是两个有争议的人在互咬！”
    “好一手先下手。”炜杰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杰总，咱们怎么接？”
    “不接。”炜杰睁开眼，目光清亮，“他的函，告的是延中侵占职务成果——那是九四年春天就审过、驳过、归档的旧案，老调重弹。咱们一个字不用辩。”
    “那年会——”
    “照去。”炜杰说，“林工的发言一个字不改，资料台照摆。孔繁礼想让这场戏变成互咬，咱们偏不咬。狗咬人，人不必咬回去——人只需要把事实念完。”
    车过青龙河大桥，天光大亮。
    炜杰望着窗外奔腾的河水，忽然想起石青山那句话——等时候到了，时候会自己开口。
    腊月初八，就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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