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她说这孩子跟我孙子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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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五十四天，下午一点二十八分。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上午的庭审是被害人陈述。名单十九页，念到第十二页第三行那个名字的时候，第三排从左边数第四个位子上有人动了一下。
    那时候没有人看她。念名字的是公诉人，一页十九个，一个一个往下走，走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已经念了两个多钟头。
    从被告席那个人重新站直，到现在，过去了五分钟。这五分钟里法庭上一个字也没有。
    下午一点二十八分。
    那只手抬起来了。
    抬到半空。不高，大概到她自己的肩膀那儿。手心朝里，五个指头没有并拢。
    那不是举手要发言的样子。那是一个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开口的人，先把手抬起来看看的样子。
    审判长看见了。他跟旁边那位说了一句。
    法警从侧门那边走过去，弯下腰，跟她说了几句。
    她答了。
    法警直起身，往审判台那边点了一下头。
    “旁听席第三排的这位。”审判长说，“您是本案被害人吗。”
    “是。”
    “您要求陈述吗。”
    “我想说两句。”
    审判长看了公诉人一眼。
    公诉人站起来了。“公诉机关没有意见。”
    辩护席那边也站起来一个人。“辩护人没有意见。”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
    “准许。请这位到证人席。”
    她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花了一会儿。她先把布包从膝盖上挪到座位上，再把那张旁听证捡起来，压在布包上。然后她两只手撑着前排的椅背。
    她旁边那个年轻人伸手去扶她。
    她没有让。
    她自己站起来了。
    她走得很慢。塑料底的鞋在地上有一点响，一步一响。
    从第三排到证人席，十来步。她走了快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法庭上没有别的声音。审判台上那三个人在等。公诉人站着，没有坐回去。被告席那一排里，最边上那个人的两只手从桌面上撤下去了，垂在身侧。
    证人席有一把椅子。
    “您坐下说。”审判长说。
    她坐下了。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请说一下您的姓名、年龄。”
    “吴桂香。”
    “七十三。”
    “住哪儿。”
    “南岭县。”
    她想了一下。
    “河沿那条街，往东数第三个门。”
    书记员在记。
    审判长把该说的话说了。如实陈述。
    她点了点头。
    公诉人站起来了。
    “老人家。”
    “您当时，为什么会相信。”
    法庭里安静了。
    她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的指节是粗的，虎口上有一层茧，右手的食指有点弯。
    “我耳背。”她说。
    “我这个耳朵，隔一堵墙就听不见。我孙女在跟前说话，我要她说两遍。”
    两点二十二分。
    “可那天我听得清清楚楚。”
    被告席最边上那个人把头低下去了。
    他的两只手又按回桌面那张纸上了。
    “他跟我说话，把声音放大了。我一说我耳背，他就放大了。”
    “我孙子跟我说话也得放大。”
    书记员的手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这一句敲下去了。
    旁听席第三排，那个年轻人把脸埋进两只手里。
    他没有出声。
    “他说他妹妹在做透析。”
    “我信的不是那个。做透析的多了，我们那条街上就有两个。”
    她把手在膝盖上翻了个面。
    “我信的是他声音跟我孙子一样大。”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他不催我。”她说。
    “我说你等等，我坐下。我坐下要好一会儿，我腿不好。”
    “他就等着。”
    “中间我停了一回。什么也没说，停了有五六秒。”
    “他也没说话。他等着。”
    “我后来去拿存折。存折在里屋，压在箱子底下。我走过去，翻出来，再走回来。”
    “电话搁在桌上，一直没挂。”
    “我回来的时候先说了一声喂。”
    “他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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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我在。”
    被告席那边没有动静。
    那个人的头一直低着。
    “他还念了一个数。”她说，“他念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念的。念完他说了一句，说这个是一个月的。”
    “我当时就想，一个月就是一个月吧。一个月我还等得起。”
    公诉人没有打断她。
    “后来我才晓得，那上头写的是一次。”
    法庭里有一阵很轻的响动。是几十个人几乎同时换了一下坐姿的那种响动。
    “您当时想的是什么。”公诉人说。
    她抬起头。
    “我想的是。”
    “这孩子跟我孙子一样大。”
    “我上个月没见着我孙子。他忙。”
    她停了一下。
    “也是忙。”
    “我那两天没人说话。”
    旁听席后头有人在哭。不止一个。
    有一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靠着墙站住了，没有出去。
    公诉人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本子。他没有翻页。
    “后来您是怎么知道的。”
    “过了两个多月。我孙子回来了一趟。”
    “我跟他说了这个事。”
    “他坐在那儿听我说完。”
    “他没有骂我。”
    她说到这里，第三排那个年轻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第二天带我去报的案。”
    “报案的人跟我说，这个钱，难。”
    “我知道难。他们那天登记了两个钟头，问得很细，问我他说话是什么口音，问我他中间停过没有。”
    “我一样一样都说了。”
    “说到一半我孙子出去了一趟，回来给我买了一瓶水。”
    “我没喝。”
    “我怕喝了要上厕所，耽误人家记。”
    “我说停过。”
    “他们又问我停了多久。我说五六秒。”
    “他们记下来了。”
    她把手绢在手里捏紧了一点。
    “我不是为那个钱来的。”
    公诉人往前走了半步。
    “老人家，那笔钱，是您的什么钱。”
    她把手绢松开了。
    “是我跟老头子存的。”
    “他走了六年了。”
    “存折上头是两个名字。他的名字在前头。”
    “我一直没去改。”
    “改了以后那上头就剩我一个了。”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我取的那天，柜台上那个姑娘问过我一句。”
    “她问我，奶奶您这钱取出来做什么用。”
    “我说给孩子看病。”
    她抬起头。
    “我没有骗她。”
    “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审判长看着她。
    “辩护人有问题吗。”
    辩护席那边那个人站起来了。
    “没有。”
    他坐下了。
    下午三点三十一分。
    “您现在还想说什么。”公诉人说。
    她把手在膝盖上放平了。
    她没有往被告席那边看。她的脸是对着审判台的。
    “该判多少判多少。我不懂那些。”
    “我也不替谁说话。”
    “我只是想问一句。”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他妹妹后来好了没有。”
    她说完就不说了。她的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手绢摊在手心里，摊平的。
    她问完那一句以后，没有再动过。她也没有等答案的意思——她像是把一样搁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放下就完了。
    法庭里很静。
    旁听席第一排最边上，段豹一直看着证人席那个方向。他的本子摊在腿上，这一页从头到尾是空的。
    最后一排靠门那儿，阮玉兰把头低下去了。她在这个法庭里已经坐了三天，这是她头一回不看被告席。
    书记员没有敲键盘。他的两只手还搭在键盘上，指头没有落下去。
    公诉人站在那儿。他没有再问。
    被告席那一排。最边上那个人的肩膀往前塌下去一点，又撑住了。
    他没有抬头。他这七个开庭日头一回，没有能在别人问完话的三秒钟之内答上来。
    审判长把手边那份材料合上了。
    他抬起头。
    他看向被告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