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她坐在旁听席第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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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五十四天，中午十二点十六分。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旁听席第三排，从左边数第四个位子。
    那个位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七十几。个子很小，坐在那儿只到前排椅背上头一点点。
    她穿的是一件深蓝的褂子，洗得发白了。领口那儿缝过一道，针脚是自己缝的，一针一针挨得很密，缝的人眼神不好。
    她的头发在后头挽着，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头发全白了。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蓝格子的，包口用一根带子系着，系了两道。
    布包上头压着一张纸。那是今天的旁听证。那张纸的四个角都软了——那张纸被捏了一上午，捏软了。
    她的两只手压在那张纸上。手背上有斑，左手小指有一点弯。那是旧的。
    她的脚上是一双布鞋，塑料底，鞋边上有一圈灰。
    鞋面上那道褶子里也是灰。那双鞋今天走过火车站的地下通道、走过两条街、走过这栋楼门口那段没有铺完的路。
    进法庭要过安检。安检的人让她把布包打开。
    包里是一个搪瓷缸子、一包纸巾、两个煮鸡蛋、一个折起来的塑料袋，还有一叠纸。
    那叠纸最上头一张是报案回执。回执底下是银行流水的复印件，一共四页，每一页边上都有铅笔画的杠。
    安检的人翻了一下，让她过了。
    她把每一样都照原样放回去，才走。
    十二点三十六分。
    灰不是这个城里的灰。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穿的是衬衫，衬衫下摆掖进裤子里。他今天请了假。他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坐得很直。
    他一上午动过两回。一回是给她拧开水瓶盖，一回是把她滑下去的旁听证捡起来。两回她都点了头，没有说话。
    她是自己要来的。
    她坐了一上午，从早上九点坐到现在。中间那三个多钟头，她没有动过。
    被告席跟旁听席中间隔着一道栏杆。栏杆是木头的，漆成深红。
    从被告席最边上那个位子到第三排第四个位子，两米。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第四十天那个下午，他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很久的话。
    他听过她说话。他听过她走路。他听过她拖鞋蹭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没有见过她的脸。
    今天是第一回。
    她的脸很瘦。颧骨那儿有两块红，那是常年在风里晒的。嘴唇薄，嘴角往下。眼睛不大，眼皮压下来一半。
    这张脸他这四百多天里想过很多回。他想过的都不对。他想的是一张更软的脸——一个会被那种话说动的人应该有的脸。
    不是的。
    这是一张自己缝领口、自己坐夜车、自己进法庭的脸。
    她那天不是被说服的。她那天是被人放大了声音说话，然后她当他是自己家里的孩子。
    第四十天那个下午，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叫他等一等。
    她说完就去了里屋。
    拖鞋蹭着地，一下一下。那个声音走远了。
    过了大概二十秒，那边有人把话筒放回去。
    线断了。
    从那一天到今天，四百一十四天。
    今天被害人不必到庭。名单上一百多个人，来的没有几个。
    她来了。
    她自己要来的。从南岭县到这个城里，坐夜里那趟车，天亮到的。她进这个法庭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四十。
    她坐的是第三排从左边数第四个。
    那个位子离被告席最近。
    上午的名单念到第十二页第三行的时候，她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那时候没有人往这边看。
    名单是从第一页开始念的。第一页第一行那个名字姓王，六十九岁，云州人。第二行姓周。第三行也姓周，是前一个的老伴。
    公诉人念得很平，一个名字，一个数，一个日子。念完一页翻一页。
    念到第五页的时候，旁听席上开始有人低头。念到第八页，有人出去了。
    念到第十二页第三行，他念的是：吴桂香，七十三岁，南岭县，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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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念完就往下念第四行了。
    第四行是另一个人。一页十四个，那一页上她后头还有十一个。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公诉人站在他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坐下。辩护席那边，那个人低着头。书记员的手放在键盘上，他没有敲。
    审判长看着被告席。他没有说话。
    被告席那个人把两只手放下了，垂在身侧。
    上午他一直没有回头。
    一百四十七个名字，他自己记得住的是一百四十七个。公诉人念到哪一个，他心里那一行就跟着亮一次。念到第十二页第三行的时候，他没有动。
    他知道那个位子上坐着谁。他今天早上八点四十进法庭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时候她刚坐下，正在把布包往膝盖上放。
    法警领他到被告席，他从那两米外走过去。两米是他这四百多天里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没有停。他坐下了，把那张纸摊在桌面上，四个角压平。
    上午三个多钟头，他没有回过一次头。
    现在他回过头了。
    下午一点十四分。
    他站直了。他站了两天，这是他今天站得最直的一回。
    他低下头。
    然后他弯腰。
    弯得很慢。腰弯到一半的时候，他没有停。他接着往下。
    他的头低到了腰底下。他的两只手垂着，指尖朝下。他的背是平的。
    他弯到底了。
    第一秒。
    第二秒。
    第三秒。
    法警往前迈了半步。
    审判长把手抬起来了。手心朝下。
    法警把那半步收了回去。
    旁听席第三排。
    那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老太太伸出左手。
    她按在那个年轻人的胳膊上，往下按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坐回去了。他坐回去以后两只手攥着，攥在自己腿上。
    被告席那个人还弯着。
    法庭里几十个人，没有一个出声。有人把身子往前倾，有人把头转开。后排有个人抬手看了一次表，看完把手放下去，再没有抬起来过。
    他起来了。
    起来得也很慢。他的腰直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他站了两天。他没有扶桌子。
    他站直了。
    他没有说话。他没有解释。他没有辩解。
    那三个字他也没有说。
    从他转过身到他重新站直，一共两分四十秒。这两分四十秒里，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四百多天以前，他在电话里学过一样本事：把话说满，把每一个空都填上，不给对面留想的工夫。
    今天他一个字也没有填。
    旁听席第一排最边上，那个人手里那个本子还合着。他把本子按在自己腿上，按得很用力。
    旁听席后头靠墙那儿，昨天站到散庭那个人今天还在。他今天有位子。
    他没有坐。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审判长没有敲法槌。他把手放回桌面上，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说休庭。
    书记员这一段没有记。庭上没有发言，他没有东西可记。
    他抬头看了审判长一次。审判长没有看他。
    法庭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在笔录上是不存在的。
    老太太看着被告席那个人。她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眨。
    她的两只手从那张旁听证上松开了。那张纸从布包上滑下去一点。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她没有去扶。
    她把手绢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了回去。
    那个年轻人扭头看她。他今天来之前跟单位请的是事假，请了两天。他昨天夜里在车上没有睡，他一直在想今天要不要拦着她。
    他没有拦。
    从早上到现在，他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她把右手抬起来了。
    抬到了半空。
    就那么抬着。
    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