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晶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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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住在基地外五十公里的荒漠小镇上。
镇子叫沙井子,名字来源于一口早已干涸的唐代古井。如今这里只剩下十几户人家,一条土路,一个每周只开三天的供销社。老王的院子在最西头,门口种着两棵白杨树,树下摆着一盘没下完的象棋。
林杰找到他时,老王正坐在藤椅上打盹。五十八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听到林杰的证件是“北京来的调查员“,老王笑了,笑声干涩。
“他们终于派人来了。不是来灭口的吧?“
林杰在他对面坐下。太阳正在西斜,树影被拉得很长。一只土狗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朝林杰吠了两声,又缩了回去。远处传来拖拉机引擎的突突声,单调而遥远。
“我想听你说说P-001的事。“
老王拿起一个棋子,在指间转动。那是只“马“,木头雕刻,棋子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2003年秋天。“老王开口了,声音很轻,“基地在建设地下仓库,挖掘机挖到了一块硬东西。不是岩石,是金属。圆形,直径大约五米,埋在地底三十米处。“
他放下棋子,看向远处的沙丘。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古代的什么遗迹。但雷达扫描显示,那个金属球是空心的,内部有复杂的结构。而且,它在发出微弱的电磁信号。有节奏的信号,像心跳。“
“然后呢?“
“德国人来了。“老王的声音冷了下来,“新纪元能源集团。他们和省里签了协议,以新能源研究的名义接管了项目。那个沃尔夫,亲自到场。他看了一眼金属球,就说了一句话:‘找到它了。‘“
林杰注意到老王说“找到它了“时,语气不是陈述,而是一类复述。他学得不像,但足够传达其中的诡异。
“之后呢?“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德国人带来了技术团队,开始在金属球外面搭建设施。2004年初,装置第一次启动。“老王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第一次测试用的是一只羊。羊被固定在座椅上,装置启动,十秒钟后,羊变成了一具干尸。不是普通的干尸,是一具……晶体化的干尸。“
老王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当时在控制室外。我听到一种声音,不是装置的声音,是另一种。像是一类语言,从金属球内部传出来。音节很古怪,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核心在‘进食‘时发出的声音。它不是在运转,它是在说话。在和沃尔夫说话。“
老王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才继续说。
“后来,测试改成了用人。“
“用人?“
“死刑犯。“老王看向林杰,眼睛里有血丝,“从省里调来的。官方说法是‘高风险测试志愿者‘。第一个犯人进去,装置启动了三十秒。输出能量足够供应这个基地三个月的用电。那个犯人出来时已经死了,身体状态和你现在看到的陈明远一样。“
老王的声音越来越低。
“沃尔夫每次启动装置之前,都会站在球体旁边,对着它说话。像是在汇报什么。我有一次半夜返回核心区,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的身体在发光。皮肤下面透出蓝色的光。和装置的晶体一样的光。“
林杰沉默了几秒钟。
“老王,你知道今晚有测试吗?“
老王的手停住了。棋子从指间滑落,掉在沙地上。
“谁?“
“李向东。“
老王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手在发抖。
“你怎么还坐在这里?!“他抓住林杰的肩膀,力道大得不像是五十八岁的人,“去阻止他们!那个装置每次启动之后,下一次的需求就更强。它不是在发电,它在进食!它在变得越来越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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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杰赶回基地时,天已经黑了。
穹顶外围满了人。基地的技术人员,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还有几个穿西装的官员。张书记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夹着一支烟。安东尼站在他旁边,正在和一个穿防护服的人低声交谈。
林杰挤进人群,被两个安保人员拦住了。
“张书记!“林杰喊道,“停止测试!“
张书记转过身,眉头皱成一团。
“林同志,你去了哪里?我们找了你半个小时。“
“停止测试。“林杰重复,“我掌握了证据,P-001装置不是新能源设备。它以人体生命能量为燃料。前三个人不是死于事故,是被装置杀死的。“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杰身上。
张书记的脸涨红了。他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林杰,你疯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陈明远死前留下了日记。他知道自己会被杀。“
“日记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张书记盯着林杰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友善的,是带有威胁意味的。
“林同志,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进去看测试,看完再下结论。第二,你立刻离开基地,回北京写你的报告。但你要想清楚,离开这里之后,你再也没有机会接触这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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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杰看了看穹顶。防护门正在打开,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进进出出。李向东还没有出现。
“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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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区里的温度比白天更高。
林杰站在防护玻璃后面,距离装置约八米。他身边是张书记、安东尼和两名德国技术人员。林薇不在,她没有被允许进入核心区。
装置正在预热。球体表面的纹路发出脉动的蓝光,节奏从缓慢逐渐加快。大厅里的空气变得稠密,带着静电的刺麻感。林杰的头发开始稍稍竖起。
防护门再次打开。李向东走了进来。
他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没有穿防护服。他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但步伐很稳。两名安保人员跟在他身后。
李向东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他径直走向座椅,坐了下来。金属扣自动弹出,将他的手腕固定在扶手上。他没有挣扎。手指也没有蜷缩。他知道抵抗是徒劳的,从签下了那份合同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
林杰注意到一个细节。李向东坐下后,左手的小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三下。那是摩斯电码。三个点。求救信号。
“开始启动。“安东尼说。
控制室里的技术人员开始操作。装置表面的光芒越来越亮,脉动节奏越来越快。导管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一类巨大的生物在深呼吸。
李向东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的皮肤从颈部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白色,然后转为淡蓝,再转为深蓝。光芒沿着血管扩散到四肢,皮肤变得越来越透明,下面的肌肉组织隐约可见。他的表情从麻木变为痛苦,但嘴唇紧闭,没有发出声音。
装置的蓝光达到了峰值。整个球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体,内部的晶体结构清晰可见。那些枝杈在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从座椅的导管中抽取光芒。
李向东的身体开始“分解“。
不是化为灰烬。不是流血。而是化为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从他的皮肤表面升起,像萤火虫一样飘向导管,被吸入装置内部。他的轮廓在光芒中变得模糊,身体逐渐失去了实体感。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秒。在这四十秒里,林杰没有眨眼。他看着一个人从完整的肉体变成虚无的光点,再变成一具晶莹的骨架。这四十秒将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和十四年来所有他未能拯救的生命叠加在一起,成为压在胸口的重量。
光芒消散的瞬间,座椅上只剩下一套空的工作服和一具晶莹的骨骼。那骨骼也呈现出晶体化的状态,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蓝光。
控制室的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能源产出:1.47亿千瓦时。“
装置周围的空气中飘着蓝色的微尘,缓缓落下,像一场寂静的蓝雪。
林杰站在防护玻璃后面,浑身的肌肉僵硬。他的胃部在痉挛,喉咙发紧,但他强迫自己站着,看着。他知道,如果他转过身去,他就和那些把头扭开的人没有区别。见证是一种责任。每一个死去的生命都值得被看见,被记住。
他看过十四起涉及外星元素的案件,见过自燃、时间加速、基因崩溃。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系统化的、以科技之名进行的人祭。
张书记在拍手。“输出功率比上一次提高了百分之二十。这个方向是对的。“
林杰转过头看着他。张书记的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次成功的工业演示。
“那是人。“林杰说。
“志愿者。“张书记纠正他,“签署了协议的。抚恤金明天就会打到他家属账上。“
林杰没有再说话。他看向装置。
球体表面的蓝光在渐渐消退。但就在光芒完全消失的前一秒,林杰看到了。
装置表面的晶体纹路中,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人类的。也不是任何已知地球生物的。那是一张由纯粹的蓝色晶体构成的面孔,五官模糊但轮廓分明。它的眼睛是两颗深邃的蓝宝石,直视着防护玻璃的方向。
直视着林杰。
那张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出,但林杰清楚地读出了它的口型。
“更多。“
然后它消失了。晶体表面恢复了原状,只剩下脉动的微光。
林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直冲后脑。他后退了一步,转身朝出口走去。
“林同志,你去哪里?“张书记在身后喊道。
“洗手间。“林杰头也不回。
他走出核心区,穿过两重防护门,然后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
那不是机器。那是活的。
装置里面的晶体结构不是无生命的物质。它是一个生命体。它在进食,在成长,在索取更多。
林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他从未在白天打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后,电话接通了。
“莫林。“林杰的声音干涩,“我需要见你。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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