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成果采纳

    第125章成果采纳
    12月，BJ冷得乾乾脆脆。
    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吹过来，经过蒙古高原时被磨得又干又硬，刮到北京城里，把杨树梢上的残雪吹成一阵一阵的雪雾。
    太阳倒很好，照着雪地反出刺眼的光，走在外面的人都要眯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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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全课题组的人在阅览室里围坐一圈。
    刘领队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是元日当天才收到的数学所转发的国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的公函。
    文件的措辞很正式，大意是「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数学基础联合课题组阶段性成果经专家评审，已达到预期目标」。
    「这意思是说，咱们做的东西，国家认了，」他看着大家，「我想说几句话，但想来想去，好像也不必说了，你们每个人的课题本里写着，银河—1的运行日志里写着，《人民日报》的报导里写着。我再说，就是多余。」
    刘领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上印着「金星」两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上海金笔厂」。
    打开，里面是六支钢笔，金帽黑杆，笔杆上刻着一行字：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数学基础联合课题组。
    「这是数学所给你们的礼物。」刘领队说。
    方磊拿起笔在课题本扉页上写了「方磊」两个字，写完以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像检查一件艺术品。
    顾小北拿着笔在自己那份新论文初稿的封面上签了名，签完之后用手摸了摸还没干的墨迹。
    何巍没写字，他把那支笔插进自己上衣口袋里，就在国防科大导师送他的那本笔记本旁边拍了拍那个口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放踏实。
    下午，张国忠到了。
    张克明一个月前跟陆沉说过要给他配一个联络员，负责课题组和数学所丶国家计委丶
    国防科工委之间的日常对接，把这些琐碎的行政事务从陆沉身上卸下来，让他能专心做研究。
    上午开会文件落实课题升级的事，下午人就来了。
    张国忠推开阅览室门的时候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冷风，把墙上那张「合作网络」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蓝色棉大衣，大衣下摆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磨破了以后用相近颜色的布头补过的。
    圆脸，戴一副棕色塑料框的眼镜，眼镜腿大概松了，老往下滑，他每隔一会儿就用食指往上推一下。
    手里提着一个旧的黑色公文包，包上的皮扣已经断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我叫张国忠。」他站在门口自我介绍，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中科院数学所办公室，张克明主任让我来的，以后课题组的文件收发丶会议安排丶和上头各部门的联络，我来做。」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到处乱瞟，也没有盯着任何人看，而是很自然地落在陆沉身上。
    「你先帮我处理一件事。」陆沉把桌上的一摞信纸递过去，「这些是课题组和外地几个学生的通信湖北黄冈一个，天津一个，长春一个，之前都是方宜民在跑，你接过去。」
    张国忠接过信纸没有直接收起来，而是翻开最上面那封快速扫了一眼。
    是黄冈那个高二学生的最新来信，信里说他用陆沉寄给他的三维凸包降维方法在HUB
    省数学竞赛里拿了一等奖。
    信的末尾附了一道他自己根据这个方法变出来的新题，问陆沉能不能帮他看看这道题的推广方向。
    「这个学生，」张国忠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如果用课题组的名义给他开一封回
    信，对他的帮助可能更大。不是私人通信，是正式署名一这样他可以拿回学校去申请数学兴趣小组的经费。」
    陆沉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来这里不到十分钟，已经在想怎么把一封普通的学生来信变成学校和课题组之间的桥梁。「你以前在哪儿工作？」
    「电子工业部，做档案管理的。」张国忠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塑料文件夹，夹着一张表格，「这是我今天上午根据你之前和张克明主任通信的内容整理的，课题组目前有七个方向的通信往来需要统一归档，包括和邮电部的数据对接丶和国防科大的银河—I机时协调丶和各地学生的学术通信。每个方向我都做了单独的标签。」
    他把表格放在陆沉桌上。
    表格很清晰，不是那种套模板的公文格式，是手绘的，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优先级和紧急程度。
    红色是本周内必须处理，蓝色是「月度常规」，黑色是「长期跟踪」。
    每一个条目旁边都注明了联系人的姓名丶电话丶最佳联系时间有些人的最佳联系时间是「晚上九点以后」，因为白天不在办公室。
    处理完信件后，张国忠递来一份文件。
    文件夹是红色的。
    上面印有邮电部的纹章。
    陆沉打开后，也是一惊。
    上面决定在八纵八横主干网二期工程中全面采用交换网络仿真模型来替代进口仿真软体。
    抬眼看到正在憋笑的张国忠。
    王雪松探头看来。
    阅读完以后一句话没说，坐回终端前面继续跑数据，但他的手在键盘上放了好一会儿才找准位置，敲出的第一行代码有两个字母颠倒了顺序。
    方磊在旁边看到了没说破，只是把他搪瓷缸子里凉透的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回去。
    然后是国防科技大学并行算法教研室发来正式通知。
    何巍的何—周引理被收录进国防科大计算机系研究生教材《并行算法数学基础》的附录。
    何巍收到信以后把信纸摊开放在桌上，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继续低头写他的谱方法数值实验报告。
    但他写报告的时候下笔比平时慢，像是在把每个字都写得比平时更好。
    再然后是顾小北的第二篇论文一就是她在何巍从国防科大带回来的那份讲义帮助下打通的那篇关于随机过程与编码理论交叉应用的论文一被《中国科学》接收了。
    《中国科学》是中科院主办的最高级别的学术期刊，顾小北收到录用通知那天，破天荒地没有攒苹果核。
    她把那张盖着红章的薄薄的信纸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走到窗台前把铁盒子打开，把里头攒了小半年的苹果核一个一个排出来，像在数她走过的路。
    数完之后她又一个一个地放回去，把铁盒子盖上，用橡皮筋箍了两圈。
    「攒够了，」她说。
    第二天，张克明和两位国家计委的同志一起来了。
    这次没有事先通知，是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开进数学所的院子才接到传达室电话。
    张克明推开阅览室门的时候，课题组的人正围着386跑方磊的并行程序。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屋里那一张张抬头望过来的年轻面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
    「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数学基础联合课题组国信基文件，」他把文件翻开，「经国
    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审议，钱学森同志提议，决定授予课题组国家青年科技创新集体称号。」
    阅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张克明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同时，正式确认课题组为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核心技术攻关的常设数学支撑机构，编制保留，经费纳入国家专项预算，随国家信息化战略长期滚动。」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方磊抓着椅背的手指关节发白。
    顾小北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她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王雪松，王雪松摘下眼镜，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何巍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但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周尧在他旁边，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分开，像是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飞起来。
    程锋扶了扶眼镜，低下头在课题本的第一页上写着什么。
    宋知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又坐回去。
    陆沉接过文件。
    他一眼扫到末尾，看见钱老的名字签在文件的批覆栏里，签名下方照例是一行字「此子思路，可通信息，」这一次是用钢笔写的，不是铅笔。
    傍晚，食堂里加菜。
    李师傅用年前腌的那缸酸菜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白肉切得薄，肥的晶莹剔透，瘦的粉白相间。
    他把那口铁锅直接端到长条桌上，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张国忠从附近小卖部搬来两箱健力宝，说今天破例可以喝这个。
    没人客气，方磊抓起一罐健力宝，抠开拉环，举起来。
    「国家青年科技创新集体—乾杯。」
    七八只手举起来，手里拿的有健力宝丶搪瓷茶缸丶玻璃水杯，在长条桌上空碰出了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
    12月15号，苏联科学院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的信到了。
    不是传真，是一封真正的航空信。
    信封上贴着苏联邮票，盖着莫斯科的邮戳，邮戳日期是12月3号。
    信是陆沉收到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对摺的信纸一俄文的，字迹细长，微微向右倾斜，字母和字母之间几乎不连笔。
    是索科洛夫。
    信的开头就说了一件事：彼得罗夫从海德堡带回去的那个问题「如果你不来，谁来接替你预条件子谱界理论的方向」索科洛夫考虑了大半年，找到了一个答案。
    他推荐了一个苏联年轻人来接这个方向，这个人叫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沃洛金，是他的学生。
    沃洛金之前一直在做线性代数的并行算法，索科洛夫说他的数学直觉和工程能力都足够接住陆沉打下的基础，但需要在某些方面得到指点。
    接下来是一段让陆沉看了很久的话。
    「陆沉，我推荐沃洛金来继续这个方向，不是因为我觉得他能超过你，是因为你去年在莫斯科宿舍里给我看的那几页谱界推导，不能在这一代人手里断掉，这个方向上，苏联有柯尔莫哥洛夫传下来的传统，中国有你开创的框架，沃洛金接的是苏联那一头，你接的是中国这一头，两边的桥各自往前修，总比一个人修一整座桥要走得远，如果你愿意指导沃洛金，不需要任何手续，你写几封信，寄几页推导，就是指导了。
    EIbrus—1的样机已经在新西伯利亚科学城组装完毕，下个月正式上电，第一个用户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1990年12月于新西伯利亚。
    信纸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是手写的英文，字迹和索科洛夫不同——更方更硬，每一笔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是沃洛金的自我介绍，很短，只说了姓名丶研究方向丶目前卡住的具体问题。
    末尾写了一句话：「索科洛夫老师说，你是他在莫斯科见过的最好的数值代数学家，我不一定能跟上你的思路，但我会把你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陆沉把信放在桌上。
    何巍从旁边探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手边那本刚收到的国防科大教材推过来。
    教材翻开在附录那一页，何—周引理的正式名称印在页首—何巍—周尧引理（He—
    ZhouLemma），群表示论在组合数学中的应用。
    他的手指点在引理的作者名字上何巍，周尧。
    两个中国名字印在一本中国大学的研究生教材里，前面没有导师的名字，后面没有合作单位的注脚。
    陆沉开始给沃洛金写第一封回信。
    他把对方卡住的那个具体问题——不完整LU分解在病态矩阵上的谱界推广——拆成了三个步骤，每一步附了简要的思路说明和一篇关键参考文献的索引。
    写完之后，他在信纸末尾加了一行字：「桥各自修，山顶汇合。」
    陆沉，12月的最后几天，钱学森的办公室打来电话，通知他下个月到西山参加一个小范围的内部研讨会。
    主题只有一个信息高速公路的数学基础如何在八五期间从论证阶段过渡到系统建设阶段，电话里的人说，「你是国内唯一一个同时跟过银河—1丶邮电部主干网仿真和密码学数学基础的人，这个会不能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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