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败者终有一死

    当决定让克里夫先生独自走上山谷主路时，饰非并没有预料到，那个一直以来看上去只会开枪的男人，竟然能展开如此规模的结界。
    克里夫先生脖子上的那枚挂坠，他注意过许多次。灵性释放的时机和来源都指向它，饰非一度判断那是一枚辅助构建结界的诅咒。
    但这次他看走了眼。
    那的确是一枚诅咒。但它的效果是反过来的——不是释放，而是压制。压制术式，压制灵性，压制一切可能暴露他身份的东西。得益于此，克里夫先生不论从感知还是观察上都与一个毫无能力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细想来也合情合理。作为伊卡博德计划的特工，若真是手无缚鸡之力，那些被猎杀的奇术师和无证者岂会让他活到今天？
    而这么多年来，灵性始终被禁锢在体内无处宣泄，日复一日地积压、盘旋、膨胀。就像洪水困在大坝之后。
    现在，大坝溃了。
    洪水倾泄而出，汹涌且无差别。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饰非都能清晰感知到——那边的食血鬼群和尸龙正在遭受怎样的冲击。而由此带来的连锁反应立竿见影：为了围堵克里夫先生，分布在山谷各处的食血鬼不得不全部向那个方向抽调，饰非这条路上的阻力一泻千里。
    畅通无阻。
    走在这条林荫小径上，饰非难得觉得轻松。他很少有机会如此顺利地推进计划。只有零星几只来不及转向的食血鬼与他遭遇，术偶出手，没有超过五秒便了结干净。
    这同样令人感慨。他还记得在鹈鹕岛的时候，只是一只食血鬼就足以让他被坏血毒素逼入绝境。而现在——形势截然不同。
    术士在迈进的时候，迈进的并非只是掌控灵性的力量和层次。
    人格与意识，也在这个过程中被潜移默化地改变着。
    七幕剧描绘的不只是七种层次。归根结底，每位术士扮演的，也无非只是七种角色。
    ……
    最后一片林荫散去。
    饰非看见了一栋建筑。
    两层高的小房子，外墙爬满了枯褐色的爬山虎。一楼的玻璃门紧闭，满是污渍，门旁立着一块蒙了厚厚灰尘的招牌。饰非看清上面的字迹——
    花店。
    但花朵早已凋谢了。这栋房子四周唯一存活的植物只剩下那些固执的爬山虎，像干枯的血管一样覆在墙面上。
    义眼追踪灵性，从漫天纷飞的灵性丝线中抽丝剥茧。所有线索汇聚的根源——就在这里。
    这是山谷的中心。也是整个故事的中心。结界的奇点锚定于此。
    四周却静谧得出奇。
    饰非向前踏出一步，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像是蛛丝上最微弱的涟漪，顺着某根看不见的线传了进去。
    正前方，花店的大门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猩红色的、充满敌意的眼睛从中探出。
    饰非认得这双眼睛。
    鹈鹕岛。他设计处理过来自女监的几位犯人，其中，这位疯丫头尤其令人印象深刻——做事不计代价，也不求结果，在我行我素这方面，恐怕整个威尔顿监狱都难以找出第二个能与她匹敌的人。
    但她应当已经死了。在他掌握炼制之法、正式成为奇术师的那一晚。被一只食血鬼抽干血，尸体出现在他的牢房里。
    饰非本该将那具尸体处理掉的。但鬼谷子破天荒地开了口，要走了这具尸体的处理权。
    尸体之后便不翼而飞。
    而现在——
    喀秋莎推开花店的门，以爬行的姿态缓步走出来。惨白的皮肤向外散发刺鼻的硫磺味，细长的带锯齿的口器伸展着，蓄势待发。
    死者复生。改头换面。成为怪物。
    但她的动作忽然收敛了。花店内传来另一阵脚步声。然后——
    鬼谷子那张挂着可怖伤疤的脸从阴影中浮现。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疲倦。像溺水的人刚被拽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咳出肺里的水。
    他站在门前，看见饰非，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抚摸喀秋莎的头顶，像安抚一条忠犬。
    "安静。安静一些，喀秋莎。"
    "我引以为傲的徒弟千里迢迢来访，我不希望这场难得的叙话被打扰。"
    喀秋莎缩回阴影之中。
    鬼谷子重新抬头，看向饰非。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台阶。
    远处传来连绵的枪响，混合着尸龙的惨叫与食血鬼的哀嚎。整个山谷像是陷进了地狱。
    鬼谷子朝声音来处瞥了一眼，苦笑。
    "看来你离开我之后，的确在联盟和奇术司那边交到了一些了不得的朋友。"
    "可以以一己之力如此突破整座山谷的术士，实在少见。"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感觉如何？这段时间的经历，有没有让你觉得，这边的世界还算有趣？"
    回答他的是一道银光。
    岚间樱的飞刃擦过他头顶，削掉礼帽的一角。飞刃回旋，落入饰非手中，被灵巧地收入礼帽。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压得很低。
    "这就是我的回答，师傅。"
    "你应该明白，我不是来叙旧的。我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要你的命。"
    "要我的命？"鬼谷子笑了，"我以为我们在威尔顿的账应该已经两清了。我利用了你，你也用那群摩纳克掀翻了我的船。一报还一报。"
    "哦——等等。"
    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笑意收敛，眯起眼，看着饰非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遗憾。
    "我明白了。你之所以如此失态的原因。"
    "你变了，饰非。"
    "不过这点时间，那个我在威尔顿认识的你，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疯子之所以让人忌惮，是因为他们无所顾忌。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
    "可现在，那个我认识的疯子被束上了一层锁链。"
    "可惜。实在可惜。"
    他一边叹气一边踱步，环视饰非四周。然后在某个角度停住，缓缓鼓起了掌。
    "有些东西是应该允许被利用的，饰非。我正是这样一路走来，在【观众】的道路上行进至此。"
    "在威尔顿——"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不在乎那些穷凶极恶的囚犯。暴雨降下，他们罪有应得。由是，我夺取新娘之血，获得觐见的资格。"
    第二根手指。
    "在金斯波特，我不在乎那些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无名者。社会遗忘了他们，联邦不在乎他们。我大发慈悲，赐予他们资格，追随伟大暴君。由是，第一份功绩，讨取暴君欢心。"
    第三根手指。
    "在西西里，我更不在乎那些傲慢的术士的命运。我用诡计和欺诈污染他们的血液，让他们脱胎换骨，洗去满身污秽，成为暴君的随从。由是，第二份功绩，帮助暴君在君主之争中夺利。"
    第四根手指。他将手举到饰非面前。
    "此刻。在康沃尔。"
    "我不在乎一位可怜的母亲和另一个可悲的女儿。我用才干与能力寻找猎物，成为祂的喉舌。由是——第三份功绩。"
    "找到暴君最喜爱的藏品，为祂终将完成的归来，献上赠礼。"
    四根手指缓缓收拢，握成拳。
    "是的。我都不在乎。"
    "人在君主面前只是玩物与耗材，只要合适，就应当归位。牺牲一份耗材，换得祂的垂眸——怎么计算，这都是极其划算的买卖。"
    这不是说服。这是陈述。自始至终，鬼谷子都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可果真如此吗？
    饰非压低了礼帽的帽檐。
    他长出一口气。
    千面灾疫的伪装之下，没人看清他的表情经历了怎样的变化。但有几张脸，在这一刻，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威尔顿的暴雨中——一个男人的回眸，在雨幕里一闪而逝。
    金斯波特的山洪里——一位老狱警的尸体在浑浊的海水中沉浮，肿胀的面容朝着天空。
    普拉尼亚镇的山崖上——鸢尾花田中，一个女孩旋转的身影被飘零的雨丝遮得朦胧。
    康沃尔郡将至的阴云下——一个孩子的笑声，就响在耳边。
    饰非什么都没有说。
    他什么都不需要说。
    面具覆上了脸。术偶持剑。剑锋指向鬼谷子。
    一张扑克牌在手中翻转。牌面停住的那一瞬——
    梅花7。
    "按你们共研会的规矩来吧，梅花8。"
    "我向你发起挑战。"
    "败者终有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