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改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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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亮平和陈海从反贪局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陈海在台阶下面站定，侧过身来，正想跟侯亮平说一句“明天早点到，咱们把审讯方案再捋一遍”，话还没出口，侯亮平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侯亮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串号码，没有存名字，归属地是京城。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腔调：“侯亮平，还听不听得出来我是谁啊？”
    侯亮平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脚底下钉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那个声音，他太熟了。钟家老三，钟小军。
    逢年过节在钟家老宅吃饭的时候，这个声音没少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叫他“姐夫”，也没少在背后拿他当笑话讲。钟家那些纨绔子弟的声音，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侯亮平咬了咬牙，牙关绷得腮帮子都硬了。他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钟小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慢和得意：“干什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通知你一声。侯浩然，不，现在应该叫钟浩然了。从今天开始，他姓钟了，不姓侯了。户口本上改完了，学籍那边也报上去了。以后这孩子跟你们侯家，没关系了。”
    他说完这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哈哈大笑。不止一个人，旁边还有别人在笑，笑得恣意而放肆，笑声顺着听筒一股脑地涌过来，像是一把碎玻璃渣子撒在侯亮平耳朵里。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浩然。他儿子。改姓了。从今天开始，不姓侯，姓钟了。
    钟小军在笑声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逗弄完了猎物之后的随意：“行了，通知到了。侯亮平，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钟家过我们的独木桥。孩子的事你就别惦记了，钟家的孩子，跟你没关系。”说完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侯亮平把手机从耳边慢慢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通话记录，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空洞的苍白。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愣了两三秒，然后猛地一拳砸在了旁边那根水泥柱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柱子上那层灰白色的涂料被砸出了一道浅浅的坑，几片碎屑簌簌地往下掉。侯亮平的拳头还抵在柱子上，指节上立刻渗出了一层红。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被压扁了的闷哼。
    陈海刚走出两步，听到这动静猛地回过头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一把抓住侯亮平的胳膊，目光在他拳头和柱子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猴子！怎么了？刚才谁打的电话？”
    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拳头从柱子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节上那层红在夜色里看得不太分明，但他垂手时那个微微发颤的动作陈海看得清清楚楚。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是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陈海，陪我喝点吧。”
    陈海愣了一下。他看着侯亮平那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周围泛着一层说不上是红还是青的颜色，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他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行，走。附近有个小馆子，菜不怎么样，酒还凑合。”
    两人没有再回反贪局，沿着检察院门前那条路往东走了两百来米，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亮着灯的小馆子，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老地方家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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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客人，靠墙的几张桌子空着，只有最里面一桌坐着两个吃饭的。陈海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跟老板要了两个菜，又拎了一瓶白酒过来。
    酒杯斟满，陈海端起自己那杯，朝侯亮平举了一下。侯亮平没说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下去，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辣得他眉头猛地拧了一下，但那股辣劲儿没把他脸上那层灰白冲开。
    陈海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没有催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侯亮平才开口，声音低而沉：“我儿子改姓了。从今天开始，不姓侯了，姓钟。”他顿了一下，端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没喝，就搁在手里捏着：“刚才那电话是钟小军打的。钟家老三。通知我一声，说户口改了，学籍也改了，以后那孩子跟侯家没关系了。”
    陈海愣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关切变成了一种明显的意外。他张了张嘴，问了一句：“钟小军？小艾的弟弟？那……小艾知道这事吗？”
    侯亮平摇了摇头，端起杯子又闷了一口，放下之后，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苦涩还是自嘲的意味：“她知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区别？离婚协议是她拿来的，孩子归她，姓什么本来也是她说了算。钟家那边改个姓，走个手续，用得着跟她商量吗？说不定就是她点了头，钟小军才去办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瓶白酒的标签上，声音又低了几分：“陈海，我现在是真的妻离子散了。”
    陈海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他听到的消息不少，从侯亮平突然回京，到钟小艾来汉东，到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办了离婚手续，再加上今天这通改姓的电话，拼拼凑凑，大致也能猜到一些东西。
    肯定是侯亮平惹了什么祸，而且这个祸惹得不小，把钟家给坑了。钟小艾才跟他离的婚。具体的内幕他不知道，侯亮平也没跟他说过。可谁对谁错，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陈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官场上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如果侯亮平真的给钟家造成了重大损失，钟家把侯亮平扫地出门，说实话，也不意外。毕竟是赘婿，毕竟不是钟家的血脉，毕竟钟家那些纨绔子弟平时怎么对侯亮平的，他多少也听侯亮平酒后提过几句。
    他忽然想起陈岩石。
    前一阵陈岩石到处惹祸的时候，他自己不也恼怒过吗？尤其是陈岩石跑到孙连城办公室去堵门要地，又跑到光明区政府去闹，闹到陆乐延面前，闹到省委常委会上，把他的面子、他的位置都架在火上烤的时候，他在家里对着陈岩石说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哪一句不是夹枪带棒的？
    亲父子尚且如此。陈岩石是他亲爹，一辈子为他操心，可一旦陈岩石的动作影响到了他的位置，影响到了他的前途，他不也照样拍了桌子、摔了门、说了狠话吗？亲父子之间，尚且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何况侯亮平一个赘婿呢？
    钟家跟侯亮平之间，本来就没有血脉连着。维系他们的，一是钟小艾，二是侯亮平能给钟家办事、能给钟家添光。这两样东西一旦断了，钟家凭什么还把一个外姓人留在家里？改个姓，断个干净，对钟家来说不过是走个手续的事。
    陈海想到这里，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感慨的复杂滋味。他端起酒杯，朝侯亮平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就那么举着。
    侯亮平看了他一眼，也端起了杯子。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仰头闷了下去。陈海放下杯子，伸手拿起酒瓶，又给两人各自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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