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谣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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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剑阁膳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分。十三峰的弟子挤在长桌间，端着碗筷，七嘴八舌地挤在一处。这本是每日最寻常的光景，可今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几桌人凑在一起，声音刻意压低，却仍然遮不住那些断断续续飘出来的字眼。
    “你们听说了没有？燕剑子……”
    “哪个燕剑子？”
    “还有哪个？第七剑子燕离啊。论剑台上被归鞘峰那林清风一剑劈断剑的那个。”
    “这事不是早传遍了？还用你说。纠正一下，现在是第八剑子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他入剑阁之前那些事。”
    邻桌有人凑过头来：“什么事？他怎么了？”
    “我也是听天音峰的人说的，说燕离入剑阁之前根本就不是修士出身，只是一个凡人的护院。后来靠着一个商贾小姐的钱财打点，才进了剑阁修行——”
    “扯吧？燕剑子那剑法，一看就是有名师指点的路子。凡人出身能有这本事？”
    “你听我说完。那商贾小姐资助他入剑阁，他答应当年功成回来渡她一同修仙，还与人家私定了终身。结果呢？五年前他确实回了一趟凡间，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要与那女子和离。那女子不肯，他便——把人杀了。”
    “嘶——”
    倒吸气的声音从几张桌子间同时响起。一个年轻的弟子瞪大眼睛，筷子悬在碗边半天没落下：“不会吧？燕剑子看着一表人才，竟做出这种事？”
    “这种事谁敢乱编？我反正是听天音峰那边的人说的，说那女子姓白，是白家镇大户人家的小姐。燕离入剑阁之前在他们家做过护院，那女子把他当心肝一样，散尽家财供他修仙——最后换来一把剑穿心。”
    “你们说他那剑法那么狠，是不是就是从那时候练出来的？”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收了声。
    不仅是膳堂，剑道上也有人低声交谈。练剑歇息的间隙，三三两两的弟子聚在石阶旁，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着听来的消息。有人说燕离那位旧妻的鬼魂至今还在白家镇徘徊，有人说他为了攀上顾家的高枝才杀人灭口，还有人说他当年从白家离开时卷走了大半家财，说是盘缠，实则自己私吞了。那些传言真假参半，越传越细，越细越真。有的甚至编出了具体的画面——说那白家小姐死时穿着嫁衣，说他们约好的日子就在那一日前后，说燕离那一剑下去之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到傍晚时，消息已经传遍了十三峰。连外门负责洒扫的杂役都在低声说着什么，口中不时蹦出“燕离”和“杀人”两个词。没有人知道第一个说出这故事的人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故事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添油加醋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名字，和那件被埋了很多年的血案。
    燕离站在院中，背对着门，长剑横在面前，正在练剑。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感受每一次出剑的动作。
    院门口站着顾家安排来传话的仆役，恭恭敬敬地低着头：“燕公子，小姐让我来传句话。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她说已经吩咐人去处置了，让您不必费心。试炼在即，还请您安心准备。”
    “知道了。”燕离没有回头。
    仆役退下，院门合拢，院中重归安静。燕离停下练剑的动作，攥着剑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节发白。那些话，他其实已经听见了。今日晨起出门时，两个低阶弟子从他身边经过，看到他时慌忙噤声低下头，神色中的异样像抽在人脸上的一记耳光。下午在演武场，几个平常见到他便含笑打招呼的剑子也远远绕了道。他在剑阁多年经营的人缘与声名，在一日之间，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从根上斩断。
    他还是将这件事散播出去了！
    他当然清楚那些流言里有多少是真的。正因为清楚，他才不能辩解，不能否认，甚至不能发火。他若是动了怒，便等于承认了那些事与他有关。他若是不理会，那些话便会像藤蔓一样，一天一天往骨血里钻。
    傍晚时分，燕离主动去了顾长笑的院子。顾长笑坐在院中花架下，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见他进来，没有起身，只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问道：“剑练得如何？”
    “还行。”燕离道，“试炼之前不会耽误。”
    顾长笑点了点头，指尖在玉佩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件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查了，传话的源头暂时还找不出来，但那些嘴碎的人，我会收拾干净。试炼之前，不会再有人在明面上提。”
    “找不出来？”燕离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字。
    “找不出来。”顾长笑承认得干脆，“消息是从外门杂役开始起的头，转了几道手才绕进内门弟子的耳朵里。每一环听到的都只有一小段，拼不出完整的事，也追不到最根上。那些杂役多半连自己传的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人让他们这么传。干净得很，像是专门做这一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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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离沉默片刻：“这是林清风在栽赃我？”
    “栽赃你？”顾长笑的声音淡下来，不过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燕离心中一沉，显然顾长笑也并不完全相信他。
    顾长笑把玩着那枚玉佩，语气不急不缓：“我觉得是也栽赃你，其实这步棋不算高明。他也知道，单靠论剑台上赢你一场，动不了你的根基。但只要传写谣言，让全剑阁先议论你一轮，你在试炼中再做什么，旁人便会先疑你三分。这叫未雨绸缪，先断你的后路。”
    “他倒是舍得。”燕离冷笑一声，“为了毁我名声，连这种谎也编出来。”
    “他不止是在毁你名声。”顾长笑抬起眼，“他是在逼你。退，他没有给你退路；进，你在试炼中若对他动手，在外人看来便是恼羞成怒，公报私仇。他把你架在火上烤，叫你进退两难。”
    燕离盯着地面，袖中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哑声道：“你说这些，是觉得我没有办法？”
    顾长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自上而下落在他脸上，平静得近乎寡淡：“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别中他的计。他传这些话，就是想让你乱了方寸，怒中出错，在试炼之前做出些不体面的事，正好坐实他那些话。你若真去跟他闹，那才叫正中下怀。”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燕离，你什么时候做事只靠过一时意气？靠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名声这东西，只要你在试炼中赢了，进了南域宗门大比的名额，自然会被新的风头盖过去。相反，你若现在慌了，那才是真的输了。”
    燕离沉默了很久，灯火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顾长笑唇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明日我会让顾家在剑阁的人暗中去查那批杂役，能查出什么便是什么。但试炼之地那边，你安心准备便是。等进了试炼场地，人不知鬼不觉，什么名声、旧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活着走出来。”
    燕离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藏着一种同谋的默契。他缓缓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院子。夜风从他衣袍间穿过，像刀刃掠过，无声无息。
    夜色更深，归鞘峰却还亮着一盏灯。
    林清风坐在自己的房中，手边摆着三水琉璃佩，窗外虫鸣阵阵，他却没有休息，只是静静坐着，似乎在等什么。片刻后，他低声开口：“白澜，外头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琉璃佩上浮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白澜的声音从其中传来，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听到了。”
    “你会不会怪我？”
    白澜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燕离的事，我从你告诉我那一夜起，就知道总有一天要用上它。”林清风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论剑台上赢他一场，只能让他丢一次脸。他照样是第七剑子，照样有顾家撑腰，照样能在剑阁中立足。但若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他便站不稳了。”
    白澜没有说话。
    林清风继续道：“我让归鞘峰认识的外门杂役在膳堂和剑道上把话放了出去。每一环都只告诉那些杂役一段话，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传的是什么，一天之内，十三峰就都知道了。”
    白澜的微光在夜色中轻轻颤动。
    “我说过，这件事本就该有人去做。”林清风的声音依旧沉稳，“而且，那流言中的每一桩，都是他亲手做过的事。我不过把他自己种下的因，还到他自己的头上。该心虚的人是他，不是我。”
    白澜没有说话，那道清冷的光在月色里微微起伏，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说不出口。许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可你不怕么？顾家在剑阁中的势力你清楚。你将这层遮羞布掀开，他便没有退路了。一个没有退路的人，做起事来会比以往狠十倍。”
    “我若怕他，就不会踏上论剑台。”林清风道，“他若因为这点风言风语就乱了阵脚，那也不配做我的对手。倒是试炼之地——”他顿了顿，“那才是他真正会动手的地方。”
    白澜的声音更轻了些：“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等这个机会，我也等。”林清风道，“试炼场上，他若不动手，我们各走各路；他若动手，正好一并了断。”
    白澜没有再劝。她只轻轻说了一句：“那你小心。试炼之地，多半不是讲规矩的地方。”
    “我知道。”
    林清风收好三水琉璃佩，站起身来，推门走到院中。夜风吹来，月光洒落，剑阁十三峰的轮廓在夜幕中静静矗立。他站在院中，指腹轻轻摩挲着剑柄，低声自语了一句：“燕离，试炼之地中便是你身败名裂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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