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最后陈述我只说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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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七十天，上午九点整。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今天是第七个开庭日。名单十九页，第五个开庭日念完的。昨天是法庭辩论，今天接着辩，上午辩完。
    旁听席今天坐满了。走廊上还站着人，法警在门口拦了两回，后来不拦了，只让他们靠着墙站，不许说话。
    第三排从左边数第四个位子上，还是那个人。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蓝的褂子，膝盖上还是那个蓝格子的布包。布包的带子在她手里绕了两圈，绕得很紧。
    第一排最边上是段豹。他今天没有带本子。前六个开庭日他每天带一个，坐下就摊在腿上，念到哪一页记哪一页。今天他两只手放在腿上，什么也没拿。
    最后一排靠门那儿坐着一个女的，四十岁上下。她是前天到的，自己买的机票。她在登记处填旁听登记的时候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阮玉兰。
    被告席上今天少了一个人。第二排第三个位子空着，椅子推进去了，靠背朝外。那个人今天在另一个法庭，他那一部分另案处理。
    九点四十七分。
    公诉人发表完了公诉意见。他念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加了一样。
    “审判长。”他说，“上一庭被告人陈述的那笔汇款，公诉机关已经核实。”
    “我们向南岭县医院去了函。回函昨天到的。”
    “该院住院收费账目上，有一笔外来汇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
    “金额一万四千二百零八元。汇入日期与被告人所述相符。收款人姓名与本案被害人吴桂香一致。”
    “回函及账目复印件已随卷。”
    “该情节，公诉机关在量刑建议中已经考虑。”
    他把那张纸放下，换了另一张。
    “综合被告人到案经过、如实供述、检举揭发、劝返协助以及退赔情况，公诉机关的量刑建议不变。”
    “建议的幅度，第一个开庭日已经当庭说明。”
    “被告人当庭表示，不提异议。”
    书记员在记。键盘的声音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第三排那个位子上，那个人的头往前动了一点。她没有听懂全部，她听懂的是那个数——一万四千二百零八。她把布包的带子松开了一圈。
    辩护席那边站起来了。
    那个人今天把那一页重新翻开了。上一庭他把那一页合上了，合上以后放在手边一直没有再动。今天他没有合。
    他念了。
    那一页上画了线的那一行，他念出来了。
    “——第三百六十二天至第三百九十一天，被告人以本人真实姓名及案件身份，向境外滞留人员逐个拨打电话四千一百余通，劝返四百三十人。”
    “其中三百二十七人，是他念完自己的量刑建议以后才回的。”
    他念的时候，被告席最边上那个人没有站起来。他没有打断。
    他站着，两只手在身侧。
    他昨天在会见室里说过一句话。
    隔着那道玻璃，辩护人问他，那笔一万四千二百零八，要不要在最后陈述里自己再讲一遍。
    他说不用。
    核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了那一句，不是要各位替我找一样东西出来。那是各位的事。
    辩护人问他，那你打算讲什么。
    他说两句。
    辩护人问哪两句。
    他没有答。
    他今天就照那句办的。
    辩论终结。
    审判长把手边那份材料往前推了一寸。
    “被告人陈九斤。”
    “你可以作最后陈述。”
    法庭里安静下来了。
    他一直站着。从第一个开庭日到今天，他没有坐过。第一天法警提醒过他一次，第二天没有再提。
    他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了。
    桌面上那张纸摊着。七个开庭日，每一天他都把它摊在那儿，四个角用手压平，散庭再折回去。折的还是原来那四道折痕。
    他转过身。
    法警没有动。
    十一点零三分。
    前六个开庭日，只要被告席上的人一转身，靠门那个法警就会往前迈半步。这一回他没有迈。
    他面对着旁听席第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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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位子上的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了一句。
    那一句很短。
    那一句里没有对不起三个字。那一句里也没有请您原谅。
    那一句说的是一件事。是一件他记得的事。
    他说得很轻。前两排听见了。后头没有听见。
    第二排有个人扭头去看后面，看完又转回来。走廊上靠墙站着的那几个人往门口挤了半步，被法警伸手拦住了。
    审判长看着他。
    “被告人。”
    “大点声。”
    法庭里没有一点声音。
    他站在那儿。
    四百多天以前，有一个人在电话那头跟他说过同样的三个字。
    那天下午三点，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是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年份：一九四九。那个声音在耳机里说，小伙子，大点声，我耳背。
    那一天他把声音放大了。
    放大以后他念了那张单子。单子上金额那一栏，后面印着两个小字：单次。
    他把那两个字跳过去了。
    他念完那个数，接了一句。那一句里，“一次”变成了“一个月”。
    那是他那天说的所有话里，唯一一句不是真的。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拖了很长一个音。
    这么小的孩子啊。
    那一天他放大声音以后说的那些话，把一个人的一辈子拿走了。
    今天他又放大了一回。
    他把那一句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后头几排都听见了。走廊上都听见了。
    旁听席第三排。
    她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收紧了。蓝格子的布包从她膝盖上滑下去一点，她没有去扶。
    她没有点头。她也没有摇头。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他。
    最后一排靠门那儿。
    那个女的把嘴唇动了一下。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三个字。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
    这是她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第一次是在一号楼三楼的走廊上，第二盏坏了的灯底下。第二次是在界河这边的派出所门口，她隔着一道栏杆。
    第一排最边上那个人一直盯着他。从他站起来到现在，段豹没有眨过几回眼。
    他今天没有带本子。前六天他记满了六个，一个不落地交给了法警登记，散庭再取回来。
    昨天散庭以后他把六个本子摞在一起，用一根皮筋捆上了。
    今天他两只手在腿上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他这六天记的东西，没有人要他记。
    四年里他在那栋楼里站过很多次门口，站的是挡着的那个姿势，两只脚一前一后。他那时候不许说话，一天到晚只有点头和摇头两样。
    第一个开庭日他领本子的时候，登记的人问他姓名。
    他答了。
    他答得很慢，三个字，一个一个往外放，像是在数。
    登记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听懂，让他再说一遍。
    他就又说了一遍。
    他转回来了。
    他面对着审判台。
    他说了第二句。
    第二句比第一句还短。第二句是对法庭说的。
    书记员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审判长一眼。
    审判长点了一下头。
    书记员把那一句记上了。
    “说完了。”他说。
    他坐下了。
    七个开庭日。这是他第一次坐下。
    椅子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可是那会儿没有人说话，法庭里的人都听见了。
    他坐在那儿。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背没有靠椅背。
    桌面上那张纸还摊着。坐下以后他够不着那张纸的两个角了。
    十二点十四分。
    他没有再去按它。
    窗子那边今天没有风。玻璃上有一道昨天的雨痕，从上往下，到一半就断了。
    审判台上。
    审判长把那份起诉书拿起来了。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了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