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田中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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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时的乌市，戏散了，茶楼里只剩三两桌夜客。沈满仓提着个布包上楼，包里有他的算盘，还有一壶从估衣街带来的老酒。
    二楼雅间里，坐着个瘦了一圈的中年人——正是兴亚院前事务局长田中义成。他穿着件灰布棉袍，领子立得老高，脸藏在灯影里，可沈满仓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也一眼看出了他头顶的账：“军饷存单被佐藤取走，失去保命本钱；手里还有一份'东京特支账'，佐藤不知道；想用此账换沈满仓保命。“
    “田中先生，别来无恙。“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您这可真是——放着好好的局长不做，躲到酱菜铺后院来了。“
    田中苦笑一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脖灌下去：“沈课长，明人不说暗话。我田中的处境，您比谁都清楚——佐藤那女人，把军饷失踪的账往我身上引，木村又落井下石，说我在任三年，账目混乱，要送我上军事法庭。船票都买好了，可我走不了——我一走，就是畏罪潜逃，全家都得跟着完。“
    “所以您找我？“沈满仓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田中先生，您是兴亚院的老局长，在下不过是新上任的账房。您都保不了自己，我能做什么？“
    “你能。“田中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沈课长，您是全院唯一一个，佐藤查了三年都查不出毛病的人。她那份对账单，明面上是冲您来的，暗地里，是想借您的账，把'军饷失踪'四个字坐实到我头上——只要她能把账对平了，我就是那个贪了军饷的人。“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佐藤要的是“数字对决“，她手握三年对账单、金库存单，再把军饷失踪安到某人头上——田中被推出来当替罪羊，是最好的一步棋。而他沈满仓，不过是她棋盘上引田中出来的“饵“。
    “那您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沈满仓放下酒杯，“帮您把账做平？“
    “不。“田中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卷发黄的纸，展开——是一份手抄的账目清单，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列着几十笔收支，“这是'东京特支账'——兴亚院每年上缴东京的特别支出，走的不是正常账目，是佐藤的组里单线经手。这笔账，佐藤自己手里都只有一半，另一半，在东京大藏省的某位要员手里。“
    沈满仓心头一跳。窥账之眼往那卷纸上扫去——账影清晰，竟是真的：“佐藤经手上缴特支款，累计四十七万六千圆；其中十二万圆去向不明；东京接头人代号'菊'。“
    “您是说……“沈满仓压低了声音，“佐藤组长经手的东京特支账，有十二万圆的窟窿？“
    “何止窟窿。“田中冷笑，“那十二万圆，有六万进了她自己的私账，剩下六万，是替东京某位要员'存'的。这份账我抄了两年，一直没敢动——因为我一旦拿出来，就是跟佐藤、跟东京那帮人彻底撕破脸。可现在，命都快没了，我还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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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着沈满仓，一字一顿：“沈课长，我把这份账交给你——不为别的，就为保我一家老小的命。您帮我做一件事：让佐藤以为，那份'军饷存单'，我已经交给您了。她一定会来问您要，您就说——田中的账，是烂账，是死账，查不出东西来。“
    “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把矛头从我身上挪开，去查'您是不是藏了田中的账'。她查您，就顾不上我——我趁着这个空档，带着家人离开天津，去北平投亲。“
    沈满仓沉默了。他知道田中这话有真有假——田中真正的算盘，是用他当挡箭牌，自己金蝉脱壳。可这份“东京特支账“，确实是好东西：佐藤的十二万圆窟窿，就是将来数字对决时，插进她胸口最利的一把刀。
    “田中先生，账我可以收。“沈满仓把卷纸折好，收进贴身衣袋，“但我不替您骗佐藤——她那人，最恨别人骗她。我只做一件事：我核账的时候，会'恰好'把军饷那笔，核成'查无实据，疑点指向东京方向'。佐藤要追，就往东京追；她不敢往东京追，这笔账就悬在那儿，谁也坐不实。“
    田中一愣，随即明白了，眼中浮起一丝感激：“好，好！沈课长，您这招比我那招高明——账悬着，就没人能拿它杀人。您这是，既要保我，又不得罪佐藤。“
    “得罪她？“沈满仓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田中的杯子，“田中先生，我跟佐藤组长的账，早晚要算——但不是今晚。今晚，我只是个替人看账的账房先生。“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沈满仓起身告辞时，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田中先生，您躲的那家酱菜铺，老板娘姓沈，您知道么？“
    田中一愣：“不知道。是帮里兄弟安排的——怎么，那家铺子有讲究？“
    沈满仓笑了笑：“没什么，巧了，跟在下是本家。您放心住着，那铺子的老板娘，最会藏东西。“
    他下了楼，拐进估衣街，果然看见自家酱菜铺的后院还亮着灯。姐姐沈桂香正在院里洗坛子，见他回来，也没多问，只把一碟热腾腾的酱豆腐推过来：“夜了，吃点东西再睡。“
    “姐，“沈满仓夹了块酱豆腐，“这几天后院要是来了生人，您别怕，也别问。“
    沈桂香手一顿，抬眼看他：“藏人了？“
    “藏了笔账。“沈满仓说，“比人还值钱。“
    他回屋躺下，手指按着怀里那份“东京特支账“，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是佐藤那张冷脸。他想：佐藤啊佐藤，你要跟我算三年的账，那我手里，如今又多了一本你不想让人看见的账——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外的秋风，卷着估衣街的酱菜香，吹过窗棂。沈满仓在黑暗里睁开眼，听见自己心里那本账，哗啦又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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