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章 清丈屯田

    跟李百户聊完这一夜，赵言才明白，自己这个便宜老丈人，原来是个人才。
    当年在陈州，他只当这人是个乡下土财主，没怎么细打量。
    后来才知道，这人在上能跟陈州知州说上话，往下结交卫所、边军、盐商，拿粮换银，做的是走私私盐那种杀头的买卖。
    那时战事紧，他也没往深处想。
    如今回头细看，这人做事一桩桩都有痕迹可循。
    就说这回买粮。换了旁人去，多半是买齐了运回来，交差完事，哪个想这么多？
    他偏不。知道营里缺银少粮，便专往粮价贱的山区去收；收便收了，还借着“乱世王”急等粮的空子，在山里低买高卖，赚出一笔差价。
    一圈折腾下来，原只让他买两万石，结果不但买足，还多出三万石。
    人品本事，都过硬。除了把差事办漂亮，他瞧见“乱世王”走投无路，还能顺手把这个人拉回来，这就不是一般本事了。
    “乱世王”手里三千精锐，个个能打，本人又性子窄，与别处义军合不来。只要这边手段用得好，未必不能收过来，添一份实力。
    想到这儿，赵言反倒对董义远更高看了几分。
    从前只当他是个管政务的能手，没成想在识人用人上，也藏着这样的眼力。
    第二日一早，赵言顾不上困乏，又把众人叫来，开会议事。
    厅里坐得满满当当。文的有董义远、宋献策、吕维祺、韩霖，武的有曹文召、曹变蛟、贺崇、贺一龙、张吴吉、谢辛、蒋毅、魏金宇、王一刀，连“乱世王”也被请了来，坐在末首，眼睛四处打量，说话的规矩还没摸熟。
    他也不问旁人意见，开口就说：“这仗打完了，战死弟兄的抚恤、立功将士的赏赐，得赶紧发。”
    “赏田的事繁杂，往后放一放。抚恤和赏赐先发到手上，别让弟兄们心里打鼓。”
    董义远起身应了。
    谢辛犹疑了一下，问：“主公，战死的，赏赐怎么算？”
    他手下的“孩儿营”打得最猛，折人也最多。底下任继荣那帮人心里没底，特意托他来问。
    谢辛抿着嘴，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营里多是十几岁的孤儿，这几年跟着他从尸堆里爬出来，死的死、残的残。他要的不是恩典，是一句准话。
    “有家人来领的，照数发。”赵言想了想，“没人来领的，先存进公田，留三年。三年之后仍无人领，田收归公有。”
    谢辛这才点头。
    董义远却又追一句：“家眷怎么算？公田又怎么算？”
    赵言本没虑到这般细。被这么一问，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个干实事的，一开口就问到关节上。
    好在上一世见得多，他答得顺手：“家眷分三等。父母、子女、妻妾为第一，兄弟、侄儿为第二，旁的亲戚为第三。”
    这话说来简单，其实便是承继的次第。
    董义远见他分得清、层次明，赶紧提笔记下。
    “至于公田。”赵言接着说，“这是今日第二件事。我军既占了洛溧城，福王献出的王府财产、名下耕地，都归了我们。其中一部分已赏给有功将士，往后按规矩办。有佃户耕种的，仍照旧例交粮。”
    “王府原本自管的，此后由义军统一接手。”
    “另外，河南卫名下还有一批屯田，一直没算进来。这卫所是大遂太祖立国时设的，与咱们义军本不相干。如今义军到了，也不指着卫所那些兵去守土御寇了。”
    “我看，得赶紧清丈。归个人实际耕种的，把地契理明白，照规矩纳粮。归属未定的，连同福王府交义军接手的，都由义军统一耕种收成。诸位以为如何？”
    这些事本已与董义远议定，他自然无话。
    宋献策不理实务，张都督只管铸造冶炼，都点头称是。
    唯有原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吃了一惊，脱口就道：“我觉得这事不妥。”
    “怎么不妥？”董义远不等赵言开口，先反问了一句。
    “这……”
    旁人算计了好几日的条陈，仓促之间，他哪里寻得出像样的由头。
    吕维祺一边苦思，一边眼神不自觉地乱飘。
    这一飘，偏偏瞟见了坐得四平八稳的原河南总兵王绍禹。
    他眼睛一亮，赶紧道：“河南卫所兵如今也是义军的人了。无缘无故把他们的耕地夺了，怕是不好听。”
    河南府这卫所，自太祖立国时便设下，辖着五个千户。只是制度早就烂了，按旧额能征五千兵，如今实数只有王绍禹手下一两千，真正能上阵的，不过二三百。
    这屯田原本是给军户养家糊口的。军户世袭，一顷一顷分下来，种着不纳粮，只当差。可几十年过去，军户逃的逃、绝的绝，地早被百户、千户、卫指挥使一层层吞并，成了私产。簿册上仍是屯田，实际一石也收不上来。要清，就得把这一层层的烂账翻个底朝天。
    吕维祺要反对，反对的却不止这一条政令本身。他怕的是义军把田亩、户口、里甲一层层摸清了——真摸清了，这洛溧城就不再是大遂的洛溧城。
    这人口称投了义军，其实与吕维祺差不离，借着福王的名头，两头摇摆。
    只是守城那一回，他在宋献策一番撺掇下领兵出战，把副总兵杨化麟的判断引偏了，倒也算有一份功。
    想到这里，赵言便接了话：“王总兵麾下将士既已加入义军，他们名下的田地，就归他们自己。其余多出来的地，照计划办。”
    王绍禹本以为自己这回要大出血，一听这话，喜出望外，连忙叩谢：“谢舜王体谅。往后但有差遣，王某万死不辞。”
    吕维祺先前朝他递了个眼色，原想让他借机闹一场。没料到这人像没瞧见似的，就这么认了。
    苦主自己都点头了，他一个外人还能说什么。
    只好拱了拱手，说了句“舜王圣明”，老老实实坐回去，一言不发。
    你以为王绍禹真没看见？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只是暗自苦笑：老吕，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不识时务。天大地大，刀剑最大，人家杀咱们跟玩儿似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如今咱们是落进了人家的窝，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你还当自己能扭扭捏捏讨价还价？
    王绍禹这一低头的分量，席上几个人看明白了。宋献策抚着胡子没吭声；董义远垂着眼；只有“乱世王”咧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这官场的弯弯绕比打仗还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