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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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面上空无一人，雪层没过脚面，踩下去咯吱作响。
    各家各户的门窗都黑着，只有十字路口的岗哨亮着一点昏黄的手电光，
    两个穿黑警服的影子靠在墙根，看到他过来，抬手敬了个礼。
    县政府门口的岗哨换了人。
    两名戴M35钢盔的士兵站在木门两侧，棉军服外扎着棕色武装带，
    肩上挎着MP40冲锋枪，枪口斜对着地面，雪落在钢盔上，积了薄薄一层。
    徐知远刚要往里走，左侧士兵抬臂拦了一下，掌心摊在他面前。
    “证件。”
    他从怀里摸出刚发的临时工作证递过去，士兵核对了照片，
    又抬手在他棉袍腰身、袖口处捏了一遍，确认没藏东西，才侧身让开道路。
    值班室里点着两盏马灯，各科的科长、主任挤了半屋子，不少人都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棉袍扣子扣错了位，头发乱蓬蓬的，凑在一块小声议论。
    赵守成站在最前面，警服的风纪扣都没系，看到徐知远进来，立刻挤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姐夫，你可来了，我问了李副官半天，他半个字都不露，
    只说等会有重要任务，我还以为是鬼子的大部队打回来了。”
    徐知远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
    “慌什么，真要是鬼子攻城，外面早就响枪了，还能安安稳稳让咱们在这站着？”
    里屋的棉帘被人掀开，李锐穿着一身规整的军装走出来，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目光扫过全场，屋里的议论声立刻停了。
    “今晚紧急叫各位过来，是执行一项机密任务。
    所有人把随身的武器、火柴、钢笔还有零碎金属物件都掏出来，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接受统一检查，完事之后统一登记领回。”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赵守成身上。
    “赵署长，你现在回警署，挑二十名底子干净的老警察，
    必须是家在本地、从没跟日本人凑过近乎的，那些平时跟在参事官身后转的，
    一个都不许带，半个小时之后在大门口集合，能不能做到？”
    赵守成立刻抬手敬了个礼，鞋跟一碰。
    “放心吧李长官，都是跟着我干了五六年的老人，家里老小都在城里，绝对出不了岔子。”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棉帽差点被门帘刮掉。
    两个士兵端着木桌走到人群前面，挨个检查众人掏出来的物件，
    银钥匙、铜烟袋、玻璃镜片都分门别类放进木盒，报名字登记，流程走得不快，没人敢催。
    等赵守成带着人赶回来，一行人鱼贯出了县政府，沿着背街的小巷往南走。
    沿街的墙根下每隔十几步就站着一个岗哨，士兵和警察混编，
    挨着院墙听院里的动静，提前跟各户打了招呼，不管外面有什么声响，都不许开门扒墙头。
    雪还在往下落，落在脖子里，凉得人一缩。
    赵守成快走两步赶到李锐身侧，递了根烟过去，被对方抬手挡了回来。
    “李长官，您给透个底，到底是什么任务？我们也好有个准备，别到时候失了分寸。”
    李锐脚步没停，视线扫过前面的路口。
    “到了火车站自然知道，不该问的别多问，守好你们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身后跟着的年轻通信兵快步追上来，凑到他耳边汇报。
    “连长，前站刚发信号，车已经过了大石庙，再有一刻钟就能进站。”
    赵守成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差点踩滑摔在雪壳子上。
    能让106军连夜清街、全线戒严的人物，整个南满除了那位带兵跨海的陆长官，还能有谁？
    他退到徐知远身边，伸手拽了拽姐夫的袖口，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姐夫，多半是陆长官亲自来了，我听他们说车已经快进站了。”
    徐知远的手指在袖筒里捏了捏，那里面卷着他熬了两夜整理的账本，
    还有盖平伪职人员的甄别名单，每一页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没露动静，只微微点了点头。
    “别乱说话，待会见了长官，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一句都别多讲。”
    一行人走到火车站外的时候，进站口已经拉了三层铁丝网路障，
    沙袋沿着围墙堆了半人高，两挺MG42通用机枪架在沙袋后面，射手披着白披风，
    手指搭在握把上，目光扫过进站的每一个人。
    站台上的铁路职工全被清走了，里里外外全是穿军装的士兵，连铁路警察都不许靠近半步。
    进站口又设了一道检查岗。
    这一次检查得更细，棉帽子摘下来摸过帽檐，棉鞋的鞋帮都要捏一遍，
    赵守成随身带的配枪被收走，登记了编号，说离开的时候才能领，徐知远那支铜烟袋也被扣在了木盒里。
    所有人都站在站台的指定位置，没人敢随便走动。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站台，远处的铁轨传来轻微的震动声，连着地面都微微发颤。
    一点暗红的车头灯从北面的雪雾里露出来，闷沉的汽笛响了一声，压得很低，没传出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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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列开得极慢，车厢全是闭光的闷罐车，只有车门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车停稳的瞬间，车厢门依次拉开，佩戴白色MP40的警卫兵先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缓冲，
    立刻散开把住站台四角，动作利落，没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陆抗扶着车门框走下来。
    他穿了件深绿色的厚呢军大衣，领口扣得严实，棉帽檐下的脸盘周正，
    肩背挺得笔直，军靴踩在站台的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他先扫了一圈整座站台，目光没在架着的机枪上多停，最后落在站成一排的地方官员身上。
    徐知远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无数次这位第十战区司令长官的样子，打过涿鹿、克过鲁省、跨海全歼甲种师团的悍将，
    怎么也该是个四五十岁、满脸风霜的老将。
    眼前这人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比自己带的最年轻的科员大不了几岁。
    身后的几个科长也忍不住发愣，交头接耳的声响刚起来，旁边的卫兵扫过来一眼，
    所有人立刻闭了嘴，把腰杆挺得更直。
    徐知远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盖平县临时县长徐知远，带全县各部门负责人，迎接司令长官。”
    陆抗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托了托他的胳膊，掌心带着车外的凉意。
    “不用多礼，半夜把你们叫起来，辛苦了。”
    他开口的声音不高，顺着风传过来，没带预想中的戾气。
    徐知远悬着的那颗心稍微放下了半分，侧身把身后的人挨个介绍，
    陆抗偶尔点一下头，听到赵守成名字的时候，还多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警察署的赵署长？这几天盖平的治安维持得不错，没出大乱子。”
    赵守成立刻绷直了身体，敬礼的手都抬得有点发僵。
    “都是长官指挥得好，我们就是做点分内的事，应该的应该的。”
    陆抗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站台边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几十号人。
    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晃了晃，开口的声音顺着风雪传开，每一句都落得清楚。
    “我知道今天在场的人，不少之前在伪政权里任过职。”
    “鬼子占着县城的时候，愿意留下来当差的，要么是被逼无奈，要么是求个活路，
    只要手里没沾过无辜百姓的血，没帮着鬼子搞过归屯、抢过粮食，这些旧账，我陆抗一概不追。”
    底下几个人本来低着头，听到这话，纷纷抬起了眼。
    陆抗的指尖在身侧的军大衣上轻轻敲了一下，话锋转得稳。
    “但我把丑话撂在这。”
    “从今往后，谁还暗地里跟日本人勾连，
    给他们递情报、藏物资，或是借着职务之便克扣百姓的救济粮、中饱私囊，
    一经查实，不管之前当多大的官，有多少门路，一律按汉奸论处，绝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他抬手指了指南边雪谷的方向。
    “鬼子的第十四师团是什么下场，你们这几天也听百姓说了，
    两万多人的常设甲种师团，师团长都埋在了雪堆里，谁要是敢往这条道上撞，自己先掂量掂量分量。”
    站台上静得很，只剩风刮过电线杆的呜呜声。
    几个之前跟日本参事官走得近的科员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抗的语气又缓了下来。
    “当然，只要你们肯踏踏实实干事，把百姓的安危放在前面，
    把盖平的秩序管好、过冬粮发好，等拿下旅顺，整个辽南站稳了，
    该嘉奖的嘉奖，该升职的升职，我绝对亏不了肯干实事的人。”
    “接下来的工作就三个重点，第一是粮食，各屯的孤老、军属要优先发，
    不许有人从中捞半点好处；第二是治安，山里的散兵不用硬拼，卡住粮道他们自己就耗不住；
    第三是安抚，之前被鬼子烧了房子、抢了粮食的百姓，登记造册，后续的救济物资优先拨过来。”
    徐知远立刻开口表态，手里的账本往前提了提。
    “长官放心，我们就算熬上几夜不睡觉，也把这几件事办得妥妥当当，
    绝对不给前线拖半分后腿，这是我整理的近半个月的账目还有人员甄别名单，请长官过目。”
    旁边的参谋伸手接了过去，夹进文件袋里。
    陆抗点了点头，视线扫过众人。
    “不用你们拼命，把事办细就行。
    我们当兵的在前线流血，就是为了让后方的百姓能吃上饭、睡安稳觉，你们把后方守住了，比什么都强。”
    赵守成立刻跟着敬礼。
    “警署这边也请长官放心，我天天带人上街巡逻，谁敢趁机哄抢粮站、散播谣言，第一个就把他抓起来，绝对坏不了事。”
    陆抗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徐知远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试探。
    “长官，县里备了点热乎的粥和馒头，您好歹去值班室喝口热水，歇一个钟头再走？
    路还长着呢，南边的路更不好走。”
    “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