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家校合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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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修文在市教师进修学院的第三个月，干了一件让所有同学都觉得“多此一举”的事。
    他建了一个微信群，把海田小学六年级一班、二班的家长全拉进去了。群名叫“海风班·家校直通车”，头像用的是那面蓝色海浪墙的照片，群公告写着：“每天一张照片，每周一次总结，每月一封公开信。孩子的事，我们面对面聊。”
    进修学院的室友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嗤笑一声：“你一个代课老师，折腾这些干嘛？转正考试过了再说吧。”
    武修文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正因为是代课老师，才更要做。”他说，“家长把娃交到我手里，我得让他们看得见娃在教室里的样子。”
    第一天，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陈大壮举着作业本站在讲台前，脸涨得通红，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照片下面一行字：“陈大壮同学今天主动上台讲解了追及问题，全班鼓掌。进步很大，特别表扬。”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然后陈大壮的妈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武老师，真的啊？我家大壮敢上台了？”
    “真的。我拍了视频，回头发给您。”
    第二条语音是陈大壮爸爸发的，粗嗓门，背景里有海浪的声音，应该是在船上：“武老师，我出海刚回来，看到这个，我这……我这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壮以前在松岗那边，老师天天打电话告状，我都怕接电话。您这……”
    “大壮爸爸，孩子以前的事翻篇了。现在咱们往前看。”
    群里陆续冒出其他家长的点赞表情。黄诗娴在群里一直没说话，但武修文知道她肯定看到了。因为当晚十一点，她私信发来一句：“那个视频，陈大壮妈妈转发到家族群里了，七大姑八大姨全在夸你。”
    武修文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你别笑，”黄诗娴又发来一条，“你这是给自己揽活儿。以后家长天天找你怎么办？”
    “那正好。就怕他们不找我。”
    黄诗娴回了一个“你厉害”的表情包，一只小海豹竖起大拇指。武修文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继续写教案。
    第二周，武修文在群里发了一份图文并茂的电子班刊，取名《海风周报》。他用简单的排版软件做的，封面是那面蓝色海浪墙，里面分了几个小栏目：“本周课堂亮点”“进步之星”“作业展示”“温馨提示”。他还把孩子们写的数学小论文拍下来，配上一句点评。陈大壮那篇《我是怎么学会追及问题的》被放在最中间，旁边画了一颗手绘的五角星。
    这份周报在家长群里炸了。
    郑松珍在“国际厨房”群里转发截图，配了三个感叹号：“武修文你疯了吧？你一个数学老师做班刊？语文老师的活儿你也抢？”
    林小丽补刀：“而且做得比语文老师好。”
    黄诗娴发了一条语音，里面憋着笑：“林小丽你站哪边的？”
    “站在真理这边的。”
    武修文在群里回复：“第一次做，粗糙了点。家长们还挺给面子。”
    黄诗娴私信他：“你那颗五角星画得也太丑了。下次我帮你画。”
    “好。下次你画。”
    短短四个字，发出去之后武修文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黄诗娴已经回了一个“说定了”的表情包，一只小猫伸出爪子，掌心一颗红心。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周。
    那天晚上十点半，武修文刚洗完澡，手机连续震了五六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陈大壮妈妈发来的语音，每一条都长过一分钟，点开之后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武老师，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大壮他爸今天又出海，我一个人管不住他！他拿他奶奶的手机躲在被窝里玩游戏，我掀了被子他还跟我吼，说‘你管不着’！我打了他一巴掌，他现在把门反锁了，饭都不吃！武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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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音到后面已经带了哭腔。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陈大壮在房间里摔东西的声音，闷闷的，像拳头砸在枕头上。
    武修文没犹豫，直接拨了陈大壮妈妈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女人还在抽鼻子。
    “大壮妈妈，您别急。您现在什么都别做，别敲门，别喊他。您去客厅坐着，喝口水。我来跟大壮说。”
    “他连我都不理，能理你吗？”
    “试试。”
    武修文挂掉电话，在微信里找到陈大壮的号。他之前加过班上所有学生的微信，大多数孩子只有周末才上线，但陈大壮的头像此刻亮着，状态是“手机在线”。
    他发了一条文字：“陈大壮，我是武老师。我看到你妈妈在哭。”
    对面没回。
    “我知道你在看。你先把游戏退了，听我说两句。说完你爱干嘛干嘛，我不管。”
    等了快两分钟，对面弹出来一个字：“嗯。”
    “你妈今天打你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但你躲在被窝里玩手机，把门反锁不吃饭，这也不对。你是个男子汉，咱们一人退一步。你现在开门，去厨房看看你妈给你留了什么饭。吃完了，你再回房间，想玩游戏也行，但只能玩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你把手机放在客厅桌上，去睡觉。明天早上你自己跟你妈说一声‘对不起’。这件事就过去了。”
    又是漫长的沉默。武修文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
    终于，陈大壮回了一条：“武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妈给我留了饭？”
    “因为你妈是你妈。她打完你那一巴掌，转身就去厨房热饭了。我猜的。”
    又过了几秒，陈大壮发来一个“流泪”的表情。
    “武老师，我其实不想玩游戏。我就是觉得……我爸老不在家，我妈就知道骂我。我考好了她也不夸我，考差了她就吼。”
    武修文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你上次数学考了八十七分，你妈在群里看到成绩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笑了半天。她没跟你说，但我看见了。她拍了成绩单发给你爸，你爸在船上收到消息，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大壮，你爸妈不是不夸你，他们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给他们一个机会，行不行？”
    对面又是好一阵没动静。然后一条语音弹过来，是陈大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武老师，我错了。我现在就去吃饭。明天我跟我妈说对不起。”
    “好。明天上课，我要看到你眼睛不肿。肿了的话，全班都知道你哭过了。”
    “武老师你太坏了。”
    “跟你学的。”
    陈大壮发来一个“破涕为笑”的表情。武修文放下手机，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他坐在床边，长长吐了一口气。
    十分钟后，陈大壮妈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轻了很多：“武老师，大壮出来吃饭了。他……他刚才跟我说对不起了。武老师，我……”
    “大壮妈妈，孩子是好孩子。咱们慢慢来。下周您方便的话，来学校一趟，咱们当面聊聊，定个规矩。手机怎么用，作业怎么检查，您和大哥怎么配合。咱们一起想办法。”
    “好好好！武老师，我周一就去！我早上就去！”
    “不用那么早。八点半，我在教室等您。”
    “武老师，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武修文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盯着那条裂纹，忽然想起海田小学教室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陈大壮以前总说那道裂缝像一条龙。不知道那条龙现在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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