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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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然在太府司耗了半个月，终于等到一个去户部的由头。
    太府司与户部每年要对一次账——司里出耗损总数，部里核销银钱。往年这事都是司里的老书办跑腿，今年何司正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意，把这差事派给了萧然：“萧副办核损耗核得细，户部那边要是问起来，你答得上。“
    萧然接了差事，心里却明白：何司正这是把他从药局支开，免得他再在废印房跟前打转。可他正想去户部——徐主簿说，那枚“准“字印是户部的旧印。旧印从户部来，那就去户部问。
    户部的档房，比太府司大了三倍。
    萧然拿着太府司的对账文书，在户部前衙核了半日的数。他核账核得快，午后就核完了，按理该回去复命。可他没有走，揣着一壶酒，拐进了户部档房那一排灰屋子。
    管户部档房的是个中年书吏，姓吴，听说萧然是太府司新来的核账副办，又见他提着酒，神色便松了几分。两人就着档房里的旧案，喝了两盅。
    萧然闲话了几句，把话头引到正事上：“吴兄，我在太府司核账，见损耗批文上的印，有些是旧印。听司里的老人说，早年间户部也管过损耗核销，那会儿的印，跟现在不一样？“
    吴书吏夹了一筷子卤味，含含糊糊地说：“早年间的事，我不清楚。我调来户部才十几年。“
    “那户部有管印的老人吗？“
    “管印的？“吴书吏想了想，“档房最里头那位周老，在户部待了一辈子，早年就是管印的。不过他耳朵背，说话又慢，你问他十句，他答你一句。“
    萧然提着酒，走到档房最里头。果然见角落里缩着一个干瘦老头，头发全白了，正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拿一块布擦一枚旧印。
    萧然凑过去，把酒放在老头手边：“周老，晚辈太府司萧然，跟您打听个事。“
    周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慢吞吞地“啊“了一声：“你说什么？“
    “晚辈想问问，户部早年间，有没有一枚批损耗的'准'字印？“
    周老擦印的手，忽然停了。
    他没有答话，低下头，继续擦那枚印，擦得很慢。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你问那个做什么？“
    “晚辈在太府司核损耗账，见批文上盖的'准'字印，印泥比司里的印旧。有人跟晚辈说，那是户部的旧印。“
    周老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然以为他不肯说了，才听他慢慢开口：“那枚印……是有。老夫年轻时，管过它。“
    “它是户部的印？“
    “是，也不是。“周老放下印，浑浊的眼睛看着萧然，“那枚印，原是户部核销贡银用的。三十年前，户部有个主事查太府司的亏空，查到一半，太府司说损耗的核销要归他们管，把印要过去了。老夫当时觉得不妥——印是户部的印，怎么归太府司管？可上头批了，老夫一个小吏，拦不住。“
    萧然心里一跳：“那个主事，是不是姓魏？“
    周老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萧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你……你认识魏主事？“
    “晚辈听过他的事。“萧然斟酌着说，“听说他查亏空，后来死在了牢里。“
    周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发颤：“魏主事……是个好人。他查亏空那会儿，常来档房查旧册，跟老夫聊过几回。他说，户部的账，本该是户部核，太府司抢了核销的印去，这账就要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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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呢？“
    “后来，那枚印就到了太府司手里。“周老说，“魏主事不服，上书要收回印，没批下来。再后来，他就……“周老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把那枚旧印翻来覆去地擦。
    萧然看着那枚被擦得发亮的旧印，忽然问：“周老，那枚'准'字印，现在还在太府司吗？“
    “应该在。“周老说，“印是户部造的，可太府司使了三十年，早成了他们的印。“
    “那魏主事死后，有没有人来户部查过那枚印的来历？“
    周老摇摇头：“没有。魏主事一死，就再没人问过那枚印。“
    萧然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周老，您知道衡道公这个人吗？“
    周老的手，又停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衡道公……你问他做什么？“
    “晚辈核账，核到一笔旧账，账上提到了他。“
    周老低下头，擦印的动作慢下来：“衡道公，老夫知道。他早年在户部当过差，管过几年账。后来外放去了地方，做了知县——听说是个能干的，在任上定了不少章程。“
    萧然心里一凛：“他在户部当差的时候，管过损耗核销吗？“
    “管过。“周老说，“他管损耗核销那几年，正是户部把核销印往太府司移交的时候。“
    档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周老擦印的声音，沙沙的，像旧年的雪落在旧年的瓦上。
    萧然握着酒杯，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了一页。
    衡道公，早年户部管损耗核销，经手了那枚“准“字印移交太府司；后来外放临渊县做了知县，定了“十九捐“；再后来退养，在州府做老大人。魏宪死在壬申年，绝笔底下刻着“人在衡道公“——他指的，不是衡道公这个人现在在哪儿，而是三十年前那枚印、那笔账，都经过衡道公的手。
    印在户部，账在药局，人在衡道公。
    萧然忽然明白了魏宪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衡道公人在药局，是那笔账的经手人，是衡道公。他是把核销印从户部移交太府司的那个人，是给损耗批“准“字的源头留下第一道口子的人。
    他辞别周老，走出户部档房。日头已经西斜，他站在户部衙门的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魏宪，“他低声问怀里的诘文令，“你查到衡道公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令牌里沉默了很久，魏宪的声音才响起来，虚弱得像隔着几层纱：“……我不信。他是清官，我查过他，他户部的账，笔笔干净。可那枚印，偏偏是从他手里交出去的。“
    “你怀疑他？“
    “我怀疑的不是他。“魏宪说，“我怀疑的是——那枚印移交太府司，究竟是衡道公的意思，还是有人借他的手办成的事。“
    “借他的手？“
    “他那时年轻，管损耗核销，是户部最不起眼的差事。“魏宪的声音越来越轻，“有人要那枚印，不能自己出面，就挑一个不起眼的人经手。衡道公那时候，正好是不起眼的那个人。“
    萧然站在暮色里，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一页。
    三十年前，有人借衡道公的手，把户部的核销印移交太府司；三十年后，他顺着那枚印查回来，查到衡道公的名字。可魏宪到死都没想明白，借衡道公手的人，到底是谁。
    “账后之人。“萧然低声说，“你查不到的那一个，我来查。“
    暮色渐浓。他转身，朝太府司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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