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兵衍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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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幕散去时，两名守树老人已经落在古枝上，晏迟倒在那里，脸上已经没了多少血色，不知是死是活，身后的六极天匣也彻底安静下来。
    一名老人俯身托住他的身体，另一人袖袍卷过，散落在四周的六柄兵器便被淡金佛光一并带起。
    晏家几名老辈早已起身，为首老人快步迎上去，接过晏迟以后先探了一下气息，确定没有性命之忧，紧绷的神色才略微缓下来。
    只是再抬头时，他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散去的佛幕，又看了看古枝上那道白衣身影，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先前从晏迟登上古枝后便始终压在眼底的那点自得，此刻已经彻底不见。
    ……
    更高处，两片古叶早已重新恢复平静。
    伏玄玑与易玄结束各自感悟的时候，最后那一战尚未真正开始。晏迟六兵齐出，六极天匣完全展开，再到顾长渊第一次真正用出兵衍无间，两人从头看到了尾。
    高处长风掠过古枝，伏玄玑一身白衣随风轻动，几缕长发落到肩前。
    她站在自己的古路上，目光始终停在顾长渊身上，直到最后一点兵道余威彻底散尽，才缓缓收回视线。那张清冷面容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方才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另一边，易玄把旧拂尘重新搭回臂弯，目光先从已经被接下去的晏迟身上扫过，又转向顾长渊。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一代……天骄还真不少啊。”
    话说完，他便抬头看了看已经安静下来的古路。身前古叶悟尽，大觉也没有再给出新的回应，易玄倒没有什么遗憾，只将肩头旧布袋往上提了提，神态很快又松散下来。
    ……
    裴霁同样一直看着高处。
    她当然知道晏迟，东玄这一代真正有分量的年轻人本就没有多少，万兵圣骨、一命六兵，这些年她听过不止一次。
    更何况如今的晏迟已经走到了法相圆满，六兵真正齐出的时候，那股兵势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让人很难忽视。
    所以直到最后一击落下之前，她都没有想过这一战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现在，晏迟已经被大觉的人接了下去。裴霁望着古枝上那道月白身影，安静了一阵，才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低声道：“他竟然……真的赢了。”
    不远处，裴景也沉默了片刻，最终偏过头看向顾天临：“啧啧，顾天临，你家这小子，确实……厉害。”
    顾天临目光仍在树上，只应了一声：“嗯。”
    裴景等了片刻，眉头不由抬了抬：“你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没什么可意外的。”
    ……
    随着这一战结束，大觉天树上的动静也渐渐少了下来。
    有人身前最后一片古叶重新归于青绿，又等了许久，始终没有新的回应，便起身沿着古枝往下走。也有人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把这一路所得慢慢沉入体内。更低处还有几道身影没有醒来，依旧停留在自己的旧道之中。
    观礼之地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有人望着古树上高低错落的身影，忍不住感叹：“这一趟是真没白来啊。”
    旁边人笑着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抬头往最高处望了一眼：“就是可惜，最后还是没人真正走到殷昼那里。”
    附近一名南离修士听见这句话，也跟着抬起头：“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如今已经入了天门。”
    几个人想了想，都没有反驳。
    直到现在，殷昼依旧站在这一代年轻人所至的最高处。
    ……
    另一边，顾长渊并没有立刻继续往上。
    晏迟被接下去以后，他便在前方一截仍有古纹残留的枝干上重新坐下，闭上双眼。这一路观道留下的最后一缕古意，也在心神彻底平静以后缓缓沉入体内。
    力量并不算强，可等四周安静下来，方才那场战斗里的很多细节反而重新变得清晰。
    兵衍无间毕竟是第一次真正用在实战之中。
    六种兵形连续变化时，他大多只是顺着晏迟六兵压来的方向自然转势，此刻重新回想，其中还是有两三处并不算完全顺畅。顾长渊没有急着结束这次感悟，心神微动，万相兵胎已经重新在眼前显化。
    一杆长枪破空而出，枪势尚未走尽，两侧锋刃便已经顺着那股前冲之势展开，化成方天画戟；戟锋横过，沉重兵势又沿着这一击自然收拢，转入长刀。刀锋斩过以后，锋身再变，兵势也随之重新调整。
    最开始几次，中间仍有极轻的滞涩。
    顾长渊便重新走，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几处细微的滞涩彻底消失，他才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这一段旧道中最后留下的那缕古意也彻底沉入体内。顾长渊心神微动，没有就此退出感悟，而是顺着方才兵势不断转衍的感觉，将自身一路修行至今所接触过的其他道则也重新梳理起来。
    一滴清澈水液随之在心神中浮现。
    最初，水面还有极细的波纹荡开。随着周围光影缓缓流转，像有一段岁序从眼前走过，暖意渐退，寒意无声而生，原本流动的水纹也一点点慢了下来。
    一层很薄的白霜从边缘浮现，等那一段流转的光影真正走过，原本还在轻轻晃动的清水已经彻底凝住，化成一块晶莹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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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渊的心神仍停在那里，那股岁序之意却没有跟着停下。
    冰影渐渐淡去，一点嫩绿从虚无之中生出。最初只是一枚小小芽尖，很快便抽出枝条，青叶舒展，转眼已经枝繁叶茂。
    可随着那段光影继续向前，树冠最外侧的一片青叶先染上一点枯黄。
    随后是第二片、第三片。原本旺盛的青意一点点退去，满树黄叶随着无形长风落下，枝干中的生机也渐渐沉寂。等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时，眼前已经只剩下一株老树立在昏暗光影之中。
    顾长渊一直看着。
    从水到冰，从盛到衰。有些原本看起来完全不同的道意，在这一次次变化之间，本就存在着能够继续走下去的地方。
    他没有急着给出答案，只顺着这种感觉继续梳理。越来越多曾经真正接触过、沉入自身的道意开始在心神中显化。
    有些刚刚靠近，便能够自然向前衍生；有些走到一半便失了后续，顾长渊也没有强求，只将它暂时放下，再看下一道。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彻底沉浸其中。识海深处，诸天命轮仍按照原本的速度缓缓转动。
    第二轮轨上，这一路在大觉旧道中留下的那些古老纹路，也随着心神中一次次变化陆续泛起微光。轮轨依旧没有闭合，可相比刚刚踏入大觉天树的时候，上面已经多出了许多曾经没有的痕迹。
    他没有去看。
    心神仍随着那片最后落下的枯叶，一点点往更深处沉去。
    ……
    云海更上方，殷昼仍停在原处。
    先前那段世相虽然已经散去，可其中留下来的感悟并没有一起消失。那扇自旧世中显现的古老天门，此刻依旧偶尔会从心神深处掠过，连带着他体内刚刚叩开的那道天门都比来时沉静了几分。
    殷昼闭着眼坐了一阵，将那段旧世里真正能够留下的东西一点点压进自身。等他重新睁开眼时，脚下古枝已经恢复平静，四周也再没有新的世相浮现。
    这一趟大觉，他得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他没有立即起身，只从高处往下看了一眼。
    一条条古路先后安静下来，有人仍在消化所得，有人已经准备下树。更远处，伏玄玑与易玄也各自走完了自己的那一段路，晏迟那边的争锋同样已经有了结果。
    这一代并不弱，甚至比他闭关以前要热闹得多。
    只是殷昼看了一阵，眼底始终没有太多波澜。
    这些年在南离，真正能够让他停下来认真争上一场的人，本就已经越来越少。境界拉开以后，很多曾经听过的名字也慢慢失去了原本的分量。
    今日大觉确实让他记住了几个人，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谁真正走到他所在的这一层。
    殷昼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差不多了。”
    他说完以后没有马上动，只抬眼望向大觉天树之外更远的云海。那里云气一层压着一层，再往东去，便是五洲之外真正汇聚诸道天骄的玄元道州。
    片刻后，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看来还是得去玄元道州……那里应该会更有意思一些。”
    ……
    树冠最深处，清寂与照微始终没有下来，双生归位以后，那两截新枝便一直与他们保持着极深的联系。
    少年佛子清寂盘坐在左侧，少女佛子照微则坐在另一截新枝之上，两道气息随着枝身间偶尔亮起的古纹缓缓起伏，看似彼此分开，到了更深处却又隐隐连在一起。
    下方已经有人陆续结束观道，可两人身旁的佛光始终没有散去。一名年轻修士看了许久，忍不住向旁边的大觉老僧问道：“两位佛子还不下来？”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双生刚刚归位，接下来几日都要留在树冠。等新枝与祖络真正稳定下来，这一次归位才算彻底结束。”
    年轻修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高处云气缓缓流过，两道身影安静坐在那里。偶尔有古纹从清寂身下亮起，沿着树身一路没入更深处；另一边照微周围的新叶也会随之轻轻晃动。
    ……
    又过了一阵，大觉天树上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少。
    不少结束观道的人从古枝上起身，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交流着方才所得。伏玄玑与易玄所在的两条古路也早已没有新的变化，再往上，殷昼依旧立在这一代年轻人目前所至的最高处。
    到了这里，谁都看得出来，这场观礼最精彩的部分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观礼之地的气氛也跟着松了下来。有人还在议论顾长渊与晏迟方才那一战，有人在说伏玄玑、易玄各自得到的古叶，几名老辈也低声交谈着这一代年轻人的表现。
    四周的声音渐渐多起来，已经没有先前大战时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压迫感。
    明寂佛尊也终于将目光从树上收了回来。观礼至此，大觉始终无恙，可想到这几日接连出现的种种异常，他心中那丝疑虑却迟迟未散。
    “莫非，真的只是巧合？”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震响，毫无征兆地从大觉天树深处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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