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 章杯弓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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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元老道一愣。
    他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沈回：
    “你方才分明说，渡魂观遗脉已被你尽数诛灭。”
    沈回摇头：“前辈糊涂。晚辈灭的是邪徒，是败类，是祸乱世间的歹人，是合该清理的门户，而非渡魂观遗脉……”
    “前辈尚在，渡魂观的传承便在。道统既然不曾断绝，又何来覆灭之说？”
    守元老道愣住了，一时无言以对。
    也不知是对沈回的无耻而感到震惊，还是真被沈回给劝住了。
    他盯着沈回看了好一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片刻后，他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回，试探着开口：
    “既如此，那你……可否将搜魂葫芦还给老夫？”
    “那不行。”
    沈回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守元老道立刻将脸一垮。
    可还没等他发作，沈回便又补了一句：
    “不过，葫芦虽不能给你，但晚辈却可以替前辈重塑肉身。”
    守元老道眉头一挑。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沈回，目光里满是狐疑：
    “你小子，莫不是又想套老夫的话，所以又来诓骗老夫？”
    沈回直呼冤枉。
    可随即，他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晚辈的确有些问题要请教前辈。”
    守元老道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伸出手指，指着沈回：
    “好啊，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这回装都懒得装了？”
    沈回无奈摇头，语气诚恳：
    “前辈，在下只是想问，这葫芦，真是你的吗？”
    守元老道闻言立刻挑眉，气急败坏道：
    “怎么，不是老夫的，难不成还是你们清风观的？”
    沈回笑着安抚：“前辈误会了。晚辈的意思是，这葫芦，是你炼制的吗？”
    守元老道这才收起方才那副戒备模样，摇了摇头。
    “这是我渡魂观至宝，原本是真君的东西。真君坐化之后，又经了两人的手，才辗转到了老夫手中。”
    沈回点了点头，又问：
    “那前辈可知道，它前几任主人……是死了吗？”
    守元老道抱着双臂，斜睨着沈回，嘴角一扯：
    “你说呢？”
    “可这葫芦里，为什么没有他们的魂魄呢？”
    守元老道翻了个白眼，语气不耐：
    “我怎么知道？都是些陈年旧账，谁能一一考究。”
    沈回见对方这副模样，笑了笑，继续追问：
    “那晚辈换个问法，这葫芦，可有何限制？”
    此言落下，松下清风簌簌，周遭一时寂静。
    守元老道看着沈回，沉默了片刻。
    就在沈回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守元老道却忽然开了口：
    “小子，老夫便实话告诉你。”
    “世人修行，依托精气神三宝。精为肉身根基，气为修为道元，神为真灵本我。”
    “肉身会衰老，修为会跌落，而真灵，自然也会有所损耗。只是这种损耗，看不见摸不着，最难察觉。”
    沈回闻言，面露沉思。
    这说法，倒是和他先前的一些猜测不谋而合。
    守元老道指了指沈回腰间的葫芦：
    “简单来说，这葫中养魂，只是续命之术，而非永生之法。”
    沈回闻言，拱手道：“还请前辈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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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元老道老神在在，伸出一根手指：
    “若将凡人真灵看作十成。”
    “借壳重生一次，真灵便会损耗一成，剩九成。”
    “若是行那夺舍之法，根基便会有瑕，修为难回巅峰。”
    沈回问：“那若是重塑肉身呢？”
    “那样根基虽然不会出现瑕疵，真灵却依旧会损耗。”
    守元老道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借壳重生两次，真灵损耗三成，剩七成。此时若遇瓶颈，便会心魔丛生，极易走火入魔。”
    随后又伸出第三根手指：“借壳重生三次，真灵损耗五成，剩五成。此时人已非人，若再踏足修行之路，便是九死一生。”
    沈回问：“那第四次呢？”
    守元老道沉默了一瞬：“第四次？老夫也不知道。也许会遭受天谴，神雷加身吧。”
    沈回想了想，忽然道：“那如果就在葫芦里待着，不借壳重生，岂不是可以算作长生不老了？”
    守元老道看着沈回。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回觉得些莫名其妙，才缓缓开口。
    “没人愿意一直那样活着。”
    他缓缓摇头，语气里满是倦怠：
    “那不是恩赐，而是一种惩罚。”
    沈回闻言，若有所思。
    世人贪生，可若是被永世囚于方寸之中，苟存残魂，不得生、不得死、不得修行、不得自在……
    不见日月，不见山河，不见众生……
    这般永生，只怕比轮回更苦。
    他点了点头，敛去思绪，抬眸看向守元老道：
    “多谢前辈赐教，解我心中疑惑。”
    两人又说了些旁的事。
    最后守元老道问：“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沈回摇头：“诸事已了，晚辈即刻便可替前辈重塑肉身。不知前辈可有什么心愿要求？”
    见守元老道一脸疑惑，沈回便解释道：
    “譬如形貌年岁，是维持原状，还是重塑年少体魄，重归盛年？”
    守元老道闻言，依旧满心狐疑，死死盯着沈回，生怕又是一场骗局：
    “小子……你当真愿意为老夫重塑完整肉身？而不是又在耍什么手段？”
    沈回轻笑一声，不住摇头。
    看来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啊……
    这都给整出PTSD了。
    他也不多言，只一挥衣袖。
    溪中一股水流应声而起，在半空盘旋凝聚，水珠颗颗分明，又缓缓融合。
    水形渐成轮廓，眉眼、衣袍、身量，一点一点塑出形状。
    最后水光一凝，化为实质。
    一具身着玄黄道袍，眉目清癯端正的老者，静静浮在半空，形貌与守元老道一般无二。
    守元老道见此一幕，顿时怔然不语。
    他伸出手指，颤抖着，轻轻摸向那肉身的面颊。
    指尖触及的瞬间，那玄黄道袍的老者便倏然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老道原先那具用沙土凝成的临时身躯，无声地散作沙粒，簌簌飘落在地，散入青松之下。
    守元老道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沙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沈回。
    他张嘴，喉咙里滚了两滚，最后挤出了三个字：
    “就这样……”
    他守元真人困守葫中千年，就这样重归人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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